“谁不服,排队。”
这话还挂在光禄寺堂上。
大理寺的人已经等在了门外。
为首那人穿着深绿官袍,腰间佩着大理寺的铜牌。
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眉眼压得低,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房遗爱走出来,看了他一眼。
“你谁?”
那人拱手。
“大理寺评事,崔元。奉寺卿之命,请房大人移步。”
程处默跟出来,手里还攥着黑铁球。
“请?还是抓?”
崔元目光落在那黑铁球上,喉结动了动。
“请。”
房遗爱把程处默手里的铁球拿过来,塞回箱子。
“带路。”
崔元松了口气。
转身在前头引路。
程处默凑过来,压低声音。
“二郎,大理寺卿是谁?”
“孙伏伽。”
“什么来头?”
房遗爱嘴角动了动。
“大唐第一任状元。为人刚直,不结党,不站队。”
程处默挠头。
“那这人,是陛下的人?”
“不是谁的人。”
房遗爱上了马车,“他只认律法。”
程处默更挠头了。
“那岂不是更难对付?”
房遗爱靠在车厢里,闭上眼。
“难对付的,才有意思。”
大理寺在皇城东侧。
衙门口两尊石獬豸,獬豸是辨忠奸的神兽。
门楣上“大理寺”三个字,笔锋如刀。
车停在门前。
房遗爱下车。
门口站着两排甲士,刀鞘擦得发亮。
他们看见房遗爱,目光齐刷落过来。
没有敌意。
只有审视。
程处默扛着木箱要跟。
崔元拦住他。
“程将军,大理寺问案,闲人不得入内。”
程处默瞪眼。
房遗爱回头。
“放那儿。”
程处默不情愿地把箱子搁下。
“二郎,里头要是有人动手……”
“大理寺是讲道理的地方。”
房遗爱看着他,“讲道理,我还没输过。”
他迈步进门。
崔元在前引路,穿过两道回廊,到了正堂。
堂上高悬“明镜高悬”匾额。
两侧站着书吏,手执笔墨,随时记录。
正中案后,坐着一个老人。
六十上下,头发花白,面容瘦削。
一双眼睛不大,但极亮。
那亮光不带情绪,像两把秤砣,专门称人心的分量。
大理寺卿,孙伏伽。
他面前摊着几份卷宗。
手边一盏茶,已经凉了。
房遗爱走到堂中,站定。
没跪。
也没行礼。
堂上书吏们互看一眼,笔尖悬在纸上不敢落。
孙伏伽抬头。
他看着房遗爱,目光从头扫到脚。
最后停在他脖子上那道血痕。
“坐。”
孙伏伽指了指堂下一把椅子。
房遗爱挑了挑眉。
大理寺问案,给犯人赐座,这倒新鲜。
他没客气,走过去坐下。
孙伏伽翻了翻卷宗。
“房遗爱,翼国县公,光禄寺少卿,盐铁转运使。”
“嗯。”
“盐州刺史任上,有人告你私囚皇室公主,操弄长安舆论,挑唆储君内斗。”
孙伏伽语气平淡。
“这些罪名,你认不认?”
房遗爱靠着椅背。
“孙大人,这些罪名,陛下昨日已经问过了。”
他指了指脖子。
“这是陛下的答案。”
孙伏伽放下卷宗。
“陛下的答案,是陛下的事。大理寺的案子,是大理寺的事。”
房遗爱笑了。
“孙大人的意思是,陛下都定了的事,你还要再审一遍?”
“大理寺掌天下刑狱。凡有控告,必查必录。无论告的是谁。”
孙伏伽的声音没有起伏。
“哪怕告的是陛下,老夫也得立案。”
房遗爱看着他。
这老头,有意思。
他坐正了些。
“那孙大人想问什么?”
孙伏伽拿起一份状纸。
“先说私囚公主一事。高阳公主在盐州期间,你可曾限制其人身自由?”
“限制了。”
书吏的笔落下。
崔元站在一旁,眉头微皱。
孙伏伽继续。
“以何名义?”
“公主于城门持毒簪刺杀本官。”
房遗爱语气平淡,“本官身为盐州刺史,有权拿下行凶之人。”
孙伏伽点头。
“可有证人?”
“数百名盐州守军,城门百姓,均可作证。”
“那为何不上报朝廷,走正规程序?”
房遗爱停了一下。
“孙大人,公主持毒簪刺杀命官,若上报朝廷,你猜,是判公主的罪,还是判我的罪?”
孙伏伽手中笔顿住。
房遗爱继续。
“她是公主。天家血脉。真要走了正规程序,奏疏递到长安,第一个被问罪的,不是她,是我。”
“为何?”
“驸马无能,致使公主远赴盐州。公主情急之下失态,乃驸马之过。”
房遗爱学着朝堂上那些老臣的腔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大人,这话,是不是很耳熟?”
孙伏伽没答。
他放下笔,看了房遗爱一会儿。
“所以你选择私下处置。”
“我选择保命。”
堂里安静了几息。
孙伏伽翻到第二份状纸。
“再说操弄舆论一事。那批抹黑魏王的传单话本,确为你所指使?”
“确为我所指使。”
书吏笔尖顿了一下,墨滴在纸上。
崔元深吸一口气。
孙伏伽抬眼。
“你倒坦诚。”
“孙大人是讲理的人。跟讲理的人,我不撒谎。”
“那你给老夫一个理由。”
孙伏伽的目光锐利起来,“你一个盐州刺史,为何要搅动长安储位之争?”
房遗爱往前倾了倾身。
“孙大人,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若你在偏远之地为官,勤恳恳,造福一方。忽有一日,你发现,京中某位皇子盯上了你的地盘,想摘你的桃子。你的商路,你的盐利,你辛苦攒下的家底,全被人觊觎。”
房遗爱看着孙伏伽。
“你怎么办?”
孙伏伽没出声。
“上奏?告不赢。硬扛?扛不住。那就只剩一条路。”
房遗爱竖起一根指头。
“让他们自己打起来。打到没空管我。”
堂里更静了。
崔元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孙伏伽盯着房遗爱,许久。
“你这番话,是在告诉老夫,你所做一切,皆为自保?”
“对。”
“可你的自保,害死了十几条人命。长安街头那一夜的血,算谁的?”
房遗爱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抬头。
“算太子的。”
崔元倒吸凉气。
“太子调兵,太子杀人。刀在他手里,人是他下令抓的。我递了一把刀,他接不接,怎么用,是他自己的选择。”
孙伏伽缓缓靠回椅背。
“好一个。”
他合上卷宗。
“房遗爱,你的辩词,老夫都记下了。”
“但老夫要提醒你一句。”
孙伏伽站起身,绕过案桌,走到房遗爱面前。
他虽年迈,但腰杆挺直。
那双眼睛居高临下看着房遗爱,带着几十年断案积攒的分量。
“律法面前,递刀者与杀人者,同罪。”
房遗爱仰头看他。
“那就看,陛下想不想判。”
两人对视。
孙伏伽忽然笑了一声。
笑里没有暖意。
“年轻人,你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陛下的不舍得上。”
他转身走回案后。
“可天家的心,比这大理寺的水牢还深。”
“你以为自己是棋手。”
孙伏伽坐下,拿起茶盏。
“但在棋盘上走来走去的,从来都是棋子。”
房遗爱站起身。
“孙大人,棋子和棋手之间,只差一步。”
他整了整衣衫。
“就看,这步棋,走不走得出去。”
孙伏伽端着凉茶,看着他。
“今日暂到此。卷宗老夫会递交陛下。后续如何,听候御裁。”
房遗爱拱手。
“多谢孙大人,公正。”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孙伏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房遗爱。”
房遗爱停步。
“长孙无忌今早递了三道弹章。”
房遗爱没回头。
“弹的什么?”
“私囚公主,结党乱政,拥兵自重。”
孙伏伽的声音平淡。
“条,是死罪。”
房遗爱转过头,笑了。
“孙大人告诉我这些,是好心提醒?”
孙伏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
“老夫只是告诉你,排队的人,已经站到大理寺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