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理寺出来,天色已经压暗了。
程处默守在门口,手按着木箱,看见房遗爱出来,整个人松了一截。
怎么样?
没怎么样。
房遗爱上了马车,问了几句话,放了。
程处默跟着上来。
那老头没为难你?
孙伏伽是个讲理的人。
讲理?他要真讲理,你早就关进天牢了。
房遗爱靠在车厢壁上,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他在等。
等什么?
等陛下的态度。
程处默不懂。
房遗爱也没解释。
马车穿过几条街,回到永安坊。
府门口,那半截碎石狮子还在。
三个人已经被放下来了。
柴令武站在门内,见他回来,迎上前。
二郎,有人来过。
宰相府。
房遗爱脚步一顿。
来的谁?
房遗直。你大哥。
程处默瞪眼。
你大哥来干啥?劝你别闹?
房遗爱没理他。
人呢?
走了。留个条子。
柴令武递过来一张纸条。
房遗爱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
今夜子时。
没有落款,没有地点。
但房遗爱看完,把纸条揉了,丢进旁边的火盆。
程处默留守。
又丢我?
柴令武、李思文跟我走。
程处默急了。
去哪?
见我爹。
程处默张了张嘴,后半截话咽回去。
房玄龄。
当朝宰相。
满朝文武第一人。
这不是他能跟去的场合。
子时。
长安城宵禁已过。
坊门关闭,街上只有金吾卫的巡逻队。
房遗爱带着柴令武和李思文,从永安坊后墙翻出去。
三人都换了黑衣,贴着墙根走。
柴令武轻声问。
为什么不走正门?
宰相府门口有几十双眼睛盯着。
房遗爱声音压得很低,我今天去见他,明天全长安就知道了。
那去哪?
城东,兴善寺。
兴善寺是长安城最大的佛寺。
香火鼎盛,信众众多。
更重要的是,寺后有一条暗道,直通宰相府后宅的密室。
这条路,是房玄龄年轻时为自己留的退路。
几十年了,只用过三次。
今晚是第四次。
三人绕过两支巡逻队,从兴善寺东墙一处松动的砖缝翻进去。
寺内漆黑,只有佛殿里长明灯的微光。
房遗爱轻车熟路,穿过后殿,进了一间堆放杂物的柴房。
柴房角落,一块地砖下面,是暗道入口。
你俩守这儿。
柴令武和李思文点头,退到暗处。
房遗爱掀开地砖,弯腰钻了进去。
暗道不长,约莫百步。
尽头是一面木墙。
房遗爱在墙上敲了三下,停顿,再敲两下。
木墙无声滑开。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点着一盏油灯。
灯火昏黄。
房玄龄坐在灯下。
他老了。
这是房遗爱进去后的第一个念头。
几个月不见,老头子的白发又多了。
脸上的皱纹更深,眼窝凹陷下去。
一双手搁在膝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像一口老井。
看着平静,底下深不见底。
房玄龄的声音很轻。
房遗爱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父子俩隔着一盏灯,对视。
脖子上的伤。
房玄龄看着那道血痕,疼吗?
不疼。
房玄龄点了点头。
他没问怎么受的伤。
他知道。
你今日在光禄寺闹的那出,我已经听说了。
房遗爱没吭声。
炸石狮子,吊人示众,当堂拍圣旨。
房玄龄的语气没有起伏。
你是想让整个长安都知道,你回来了,而且,谁都压不住你。
差不多。
房玄龄叹了口气。
急了。
房遗爱抬眼。
我没有退路。长孙无忌今天递了三道弹章。
我知道。
孙伏伽告诉我的。
孙伏伽肯告诉你,说明他暂时不会动你。
房玄龄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
但长孙无忌不会停。他后面还有。
房遗爱接过茶。
他想怎么样?
他想让你,在长安待不下去。
房玄龄的目光落在灯焰上。
你动了他的利。盐铁,本来是他想吃的。你从盐州横插一脚,抢了这块肉。他能不急?
盐铁转运使是陛下给的。
陛下给的,他也敢夺。
房玄龄看着儿子。
长孙无忌这个人,你不能拿寻常权臣来看。他是陛下的大舅子。是关陇世家的领袖。是……
他停了停。
先帝遗诏里,托孤大臣的第一人选。
房遗爱手指在茶杯上点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他觉得自己比陛下更有资格定规矩。
差不多。
密室里安静了片刻。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房玄龄放下茶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正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房遗爱没有立刻答。
他想了一会儿。
爹,长孙无忌手里有什么牌?
三张。
房玄龄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朝中人脉。六部尚书里,他的人占了两个半。御史台,更是他的后花园。
第二?
兵权。左右卫大将军程知节虽然不站队,但左金吾卫和右骁卫里,他安插了不少校尉、旅帅。不足以造反,但足以在关键时刻,卡住某些要害。
第三?
房玄龄的声音压得更低。
太子。
房遗爱眯起眼。
太子不是被禁足了?
禁足归禁足。但长孙无忌是他的亲舅。东宫里来往往的人,挡不住。
房玄龄看着他,你以为你的话本和黑材料,真的彻底毁了太子?
没有?
太子伤了,但没死。只要他还是太子,长孙无忌就有退路。
房玄龄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而你,把魏王打残了。太子最大的对手没了。长孙无忌反而松了口气。
房遗爱靠回椅背。
他沉默了。
这笔账,他在盐州没算清。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房玄龄看着他,许久。
你今天做的那些事,方向对了。但力度不够。
不够?
你把长孙无忌的人吊在门口,只是让他丢了面子。面子这东西,对他来说,不值钱。
房玄龄的声音冷下来。
你要打他,就打他的命根子。
什么命根子?
房玄龄伸出一根指头。
房遗爱眉头动了一下。
长孙家的钱袋子,在哪?
房玄龄站起身,走到墙边,掀开一块布。
布后面,是一张巨大的图。
图上标着长安一百零八坊的布局,各处标注着密麻的小字。
房玄龄指着其中几处。
西市绸缎行,四成是长孙家的。东市的铁器铺,暗股三成。还有漕运,从洛阳到长安这条线上,六成的船,挂着他的旗。
房遗爱站起来,走到图前。
漕运。
他的手指落在那条线上。
盐铁转运使,管盐,管铁,管海贸。
他转头看房玄龄。
漕运呢?
房玄龄的嘴角,动了一下。
圣旨上写的是总管天下盐铁海贸诸事
诸事。
房遗爱重复了一遍。
两个字。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