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遗爱进府后,没急着坐。
影壁后跪了一地人。
管事趴在最前头,脸贴着青砖,身子还在抖。
两个老兵被程处默按在门槛边,嘴里塞了布,灰头土脸。
程处默扛着刀:“二郎,怎么处置?”
房遗爱扫了他们一眼。
“绑门口。”
管事猛地抬头:“大人饶命!小人就是听差的,小人真不知道您……”
秦怀道一脚踩住他肩膀。
管事后半句话咽回去。
房遗爱走到他面前,蹲下:“谁让你晾我?”
管事嘴唇发白:“赵国公府的人传话,说……说大人初回长安,得先学规矩。”
“谁传的?”
“鸿胪寺张主簿。”
“名字。”
管事喉结滚了滚:“张怀礼。”
房遗爱点头。
“记住了。”
他起身,指了指门外那半截石狮子。
“把这三个人吊在门口。脖子上挂牌子,写清楚,赵国公府送来的规矩。”
程处默一乐:“这个好。”
管事吓得眼一翻,又要晕。
房遗爱低头看他:“别晕。牌子你自己写,字丑了,我让你重写。”
院里一片死静。
半个时辰后,永安坊的人都看见了。
房府门前,左边石狮子碎成坑,右边石狮子还立着。
门梁下吊着三个人。
牌子在他们胸前晃。
赵国公府送来的规矩。
没人敢靠近。
有人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立刻把门合上。
程处默搬了张椅子坐在府门内,脚边放着一箱黑铁球。
他啃着肉饼,见谁探头,就冲谁咧嘴笑。
“看热闹?进来坐坐?”
没人应。
房遗爱在正堂里洗了手。
高阳公主坐在侧间,听见外头响动,手里的茶盏半天没放下。
她看向房遗爱脖子上那道伤。
血已经止了,只剩一条红线。
“你真要把长安人都得罪完?”
房遗爱拿布擦手:“得罪完省事。”
“长孙无忌不会放过你。”
“他放过谁了?”
高阳被噎住。
房遗爱把布丢给下人,转身往外走。
高阳忽然开口:“父皇给你官,是让你替他办事。你这么闹,他迟早后悔。”
房遗爱停了一下。
“他后不后悔,是他的事。”
他回头看她一眼。
“你先把自己演明白。”
高阳手指一紧。
房遗爱没再理她。
这一夜,永安坊没几家睡得着。
房府门口那三块牌子,被风吹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
光禄寺衙门开门时,小吏们已经挤在门后。
昨晚永安坊的事,半个长安都听说了。
房二郎进新府,先炸石狮子,再吊赵国公府的人。
谁也不知道这人今日来点卯,会不会顺手把光禄寺也炸了。
辰时未到。
一辆马车停在衙门外。
房遗爱下车。
绿袍新得发硬,腰带束得随意。
脖子上的伤没遮,反倒露着。
程处默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个木箱。
小吏们看见那箱子,脸全白了。
有人低声嘀咕:“不会是昨晚那东西吧?”
“闭嘴,想死?”
房遗爱没看他们,径直进门。
大堂里坐满了人。
光禄寺卿杨汝士端坐主位,茶盏刚沏好。
两侧官员低头看案卷,谁也没起身。
这就是官场下马威。
人来了,不迎。
话不说,晾着。
房遗爱走到堂中,左右看了看。
没人开口。
他也没开口,挑了张空椅坐下,顺手把腿翘起来。
程处默把木箱往他脚边一放。
砰。
堂里几名官员手一抖。
茶水洒了半盏。
杨汝士眼皮跳了一下,仍没说话。
房遗爱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大堂安静下来。
一盏茶。
两盏茶。
杨汝士手里的茶都凉了。
他放下茶盏,咳了一声。
房遗爱睁眼:“杨大人嗓子不好?”
杨汝士脸一沉:“房遗爱。”
“在。”
“今日点卯,你迟了。”
房遗爱往外看了一眼。
院里日晷还没到点。
“杨大人,时辰还差一刻。”
他笑了笑。
“你们来得早,是欢迎我?”
堂里没人接话。
程处默噗嗤一声笑出来。
杨汝士冷眼扫过去:“这里是光禄寺,不是你们翼国公府。随从不得入堂。”
程处默抬手指自己:“说我?”
杨汝士看都没看他。
“来人,请出去。”
门外两个差役刚迈脚,程处默一把掀开木箱盖。
黑铁球整整齐齐摆在里面。
两个差役当场停住。
程处默抓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
“请谁?”
差役往后退。
杨汝士脸色变了:“房遗爱,你敢带违禁之物入衙?”
房遗爱低头看箱子。
“哦,这个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踢了踢箱角。
“昨晚乔迁用剩下的,怕浪费,带来给诸位开开眼。”
堂里有人坐不住了。
“荒唐!朝廷衙门,岂容你胡来!”
房遗爱看过去:“你哪位?”
那官员脸一僵:“光禄寺丞,周文敬。”
“记下。”
房遗爱点点头。
“第一个。”
周文敬皱眉:“记什么?”
房遗爱没答。
杨汝士拍案:“房遗爱,本官问你,昨夜永安坊之事,你可认?”
“认。”
杨汝士一怔。
他没想到房遗爱答得这么快。
“你当街动用火器,损毁府门石狮,恐吓邻里,还绑了朝廷差役。你眼里还有没有国法?”
房遗爱站起身,慢慢走到他案前。
“杨大人管什么?”
杨汝士冷声:“本官光禄寺卿。”
“管宫宴,管祭祀,管御膳。”
房遗爱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我昨晚犯没犯法,大理寺问。刑部问。陛下问。”
他俯身看着杨汝士。
“轮得到你?”
杨汝士脸色铁青:“本官身为朝廷命官,见你无法无天,自可弹劾!”
“那你写奏疏。”
房遗爱直起身。
“写完递上去,等陛下批。别在这儿拍桌子。”
杨汝士咬牙:“你放肆!”
房遗爱笑了。
“放肆这两个字,昨日陛下已经骂过了。”
他指了指脖子上的伤。
“看见没?骂完还赏了官。”
堂里一下没人说话。
那道伤,谁都看见了。
天子剑留下的。
人活着出来了,还升了官。
这事比黑铁球还吓人。
杨汝士沉默片刻,语气压低:“房遗爱,你别以为有陛下撑腰,就能在长安横着走。朝堂有朝堂的规矩。”
房遗爱转身回到椅子前,坐下。
“规矩?”
他抬眼看着堂上众人。
“行,今日就说规矩。”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点卯没迟。谁再拿这个说事,我记名。”
又伸出第二根。
“第二,我是光禄寺少卿。按品级,堂上有我的座。谁撤我的座,我撤谁的差。”
第三根手指竖起。
“第三,我兼盐铁转运使。陛下亲旨,总管天下盐铁海贸。光禄寺若想卡我文书、卡我人手、卡我印信,先想清楚后果。”
周文敬忍不住开口:“盐铁之事,与光禄寺无关。”
房遗爱看他一眼。
“御膳用盐吗?”
周文敬一愣。
房遗爱继续问:“宫宴用酒吗?祭祀用牲吗?各地贡品入京,要不要转运?海贸贡物进长安,要不要验收?”
周文敬张了张嘴。
没答上来。
房遗爱敲了敲木箱。
“从今日起,光禄寺但凡沾盐、沾铁、沾海贸贡物,都归我核账。”
杨汝士猛地站起:“谁给你的权?”
房遗爱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圣旨,拍在案上。
“陛下给的。”
堂里众官全站了起来。
杨汝士盯着圣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当然知道这旨意。
可他没想到,房遗爱第一天就敢拿它砸人。
房遗爱收回圣旨,重新坐下。
“杨大人,点卯吧。”
杨汝士没动。
房遗爱等了两息,抬眼:“怎么,还要我教你?”
堂外的小吏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
杨汝士慢慢坐回去,抓起名册。
他手背绷得发白。
“光禄寺少卿,房遗爱。”
房遗爱应得干脆。
“到。”
名册翻过一页。
杨汝士刚要继续,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吏跑进来,跪在门口。
“大人,大理寺来人了。”
堂里众人精神一振。
杨汝士抬头:“何事?”
小吏看了房遗爱一眼,声音发紧。
“奉大理寺卿之命,请房少卿过堂。”
程处默抓起黑铁球,咧嘴一笑。
“来得挺早啊。”
房遗爱站起身,掸了掸官袍。
“正好。”
他看向杨汝士。
“杨大人不是想审我吗?一起去?”
杨汝士没接话。
房遗爱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堂。
“今日这卯,我点了。”
“规矩,也立了。”
“谁不服,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