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井?
程处默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房遗爱,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二郎,你……你说啥?”
“跳井?”
这他娘的是什么操作?
外面是重弩洗地,跳进井里,跟活埋有什么区别?
“别他娘的废话!”房遗ar眼珠子通红,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想活命就照做!”
“那口井是活井,连着城里的地下水渠!”
“这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房遗爱吼得嗓子都破了。
他不知道这口井到底通不通。
这纯粹是他根据古代州府建筑规制的一种赌博。大型官署的井,很多时候不仅仅是取水,还兼具消防和排污的功能,极有可能连接着城市的地下暗渠网络。
但现在,他没得选。
不赌,就是死。
第三波箭雨已经升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当头压下。
程处默被房遗爱眼里的疯狂镇住了。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咬牙,转身朝着院子里那不到两百个幸存的甲士嘶吼。
“都他娘的听好了!”
“钦差大人有令!”
“所有人,跳井!”
幸存的甲士们也都傻了。
可死亡的威胁就在头顶,他们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
程处默第一个带头,拖着伤腿,像一头蛮牛一样,朝着院子中央的水井冲了过去。
“噗通!”
他连井口多宽都没看,直接一头扎了进去。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也反应过来。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快!跳!”
“跟上!”
士兵们连滚带爬,疯了一样冲向那口唯一的“生门”。
就在这时,第三波箭雨,到了。
噗噗噗!
又是成片的血肉被撕裂。
几十个跑得慢的甲士,直接被射成了刺猬,倒在距离井口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
房遗爱拽着武曌和马周,躲在公堂的廊柱后面,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心都在滴血。
“走!”
他不再犹豫,拉起两人,也冲进了院子。
“公子!”
武曌看着他背后不断渗出的鲜血,急得眼泪都下来了。
“闭嘴!跑!”
房遗爱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用尽全身力气,把她和几乎吓瘫的马周,推向井口。
“噗通!”
“噗通!”
两人先后落入水中。
房遗爱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人了。
到处都是尸体。
到处都是火。
他最后看了一眼长街尽头那片沉默的铁甲,将那份刻骨的仇恨,死死记在心里。
然后,他纵身一跃。
冰冷刺骨的井水,瞬间将他吞没。
失重感传来。
房遗爱在水中拼命睁开眼睛。
井水浑浊,混着血腥味,呛得他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摸索着,很快就触碰到了井壁。
井壁湿滑,长满了青苔。
他心里一沉。
难道赌错了?
这只是一口普通的死井?
就在他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脚下忽然传来一股吸力。
很微弱。
但确实存在。
有戏!
房遗爱心中一喜,立刻奋力往下潜。
越往下,水流越急。
很快,他在井壁下方大约三米的位置,摸到了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过去。
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洞口里传来的水流声,证明了他的猜测。
这里,连着地下暗渠!
房遗爱不敢耽搁,立刻调转身形,头朝下,钻进了那个洞口。
洞里一片漆黑。
伸手不见五指。
水流湍急,裹挟着他,一路往下冲。
他不知道自己被冲了多远。
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被颠散架了。
背后的伤口在冰冷的污水里泡着,疼得他几度快要昏厥过去。
但他死死咬着牙,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武曌怎么办?程处默他们怎么办?
这笔血海深仇,谁来报?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前方的水流忽然变得平缓。
光。
他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
房遗爱奋力朝着光亮处游去。
哗啦!
他猛地冲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他环顾四周。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涵洞。
十几米宽,四五米高。
用巨大的青石砌成。
几十个幸存者,正瘫在涵洞两侧的石阶上,大口喘着粗气。
程处默、柴令武、秦怀道他们都在。
武曌正站在水边,焦急地望着他出来的方向。
看到房遗爱冒出头,她几乎是想都没想,直接跳下水,游到他身边,一把扶住他。
“公子!”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失而复得的喜悦。
房遗爱咧了咧嘴,想笑一下,却被呛了一口水。
“咳咳……死不了……”
他被武曌扶着,艰难地爬上石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上岸,他就再也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倒在地,浑身都在发抖。
冷的。
也是疼的。
程处默凑了过来,他的一条胳膊脱了臼,软软地垂着,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
“二郎!你他娘的真是神了!”
“这井底下真有道!”
房遗爱喘着粗气,扫视了一圈。
活着的人,不多了。
八百折冲府甲士,跟着他们跳进井里的,不到两百。
此刻能爬上岸的,只有一百三十多人。
而且个个带伤。
百骑司的人,除了老鹞,全折在外面了。
惨。
太惨了。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
“马大人呢?”房遗爱忽然想起。
“在那边。”秦怀道指了指角落。
房遗爱看过去。
马周正趴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
这位铁面御史,估计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么刺激的事。
房遗爱没管他。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
那支重弩部队,到底是谁的人?
长孙无忌?
不可能。
长孙无忌就算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在盐州这个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藏着一支成建制的左武卫弩营。
调动这种规模的军队,没有兵部和皇帝的勘合,就是明晃晃的造反。
长孙无忌是老狐狸,他不会干这种把自己彻底搭进去的蠢事。
那是谁?
谁有这个能力,有这个胆子,还有这个动机?
房遗爱脑子里,闪过那块刻着“建成”的黑色木牌。
玄武门……
难道,真的是前太子李建成的余党?
可这说不通啊。
玄武门之变都过去快二十年了。
李建成的党羽,早就被李世民杀光、贬光、清洗光了。
就算有漏网之鱼,也只是一些掀不起风浪的小角色。
怎么可能拉起一支装备精良的重弩部队?
而且还是左武卫的。
左武卫,当年可是李世民的嫡系部队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房遗爱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团浆糊。
线索太多,太乱。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一个恐怖的深渊。
“二郎,你怎么样?”
武曌蹲下身,看着他苍白的脸,满眼都是心疼。
她伸手,想碰一下他背后的伤口,又不敢。
“没事。”房遗爱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追查真相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活下去。
“这里是哪?”他问秦怀道。
秦怀道刚才已经带人往前探了一段路。
他沉声道:“看走向,应该是盐州城南的排水主干渠。”
“这条暗渠,连通着城内十几条支渠,最后汇入城外的护城河。”
“我们现在安全吗?”
秦怀道摇头。
“不安全。”
“那些人既然敢动用重弩,就说明他们想把我们全部灭口。”
“他们肯定会猜到我们可能通过水井逃生。”
“我猜,他们现在已经开始封锁全城所有的水井和渠道出口了。”
房遗爱心里一沉。
秦怀道说得对。
他们只是暂时逃出了虎口。
但整座盐州城,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
他们被困在地下了。
“粮食和水呢?”房遗爱问。
程处默苦着脸:“粮食半点没有,水……这沟里的水,能喝吗?”
众人沉默了。
暗渠里的水,混着各种污秽,腥臭无比。
喝了不生病就不错了。
没有食物。
没有干净的水。
一百多个伤兵。
被困在不见天日的地下。
外面,还有一支装备精良、心狠手辣的叛军在搜捕他们。
这他妈的,是绝境中的绝境。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角落里呕吐的马周,忽然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走到房遗爱面前,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但他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再是单纯的厌恶和鄙夷。
“房遗爱。”
马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问你。”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崔敬会煽动民变?”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
房遗爱看着他,没有说话。
马周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从现在开始。”
“我这条命,暂时交给你。”
“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只要能活着出去,查清盐州这笔烂账。”
这位大唐未来的宰相,在亲身经历了一场地狱般的屠杀后,终于放下了他那套写在书本里的律法和道理。
他明白了。
在盐州这个地方,想要讲道理。
你得先比你的敌人,更不讲道理。
房遗爱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拍了拍马周的肩膀。
“马大人,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他站起身,环视着一张张疲惫而绝望的脸。
然后,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涵洞里响起。
清晰。
而有力。
“都他娘的把腰杆给老子挺直了!”
“天,还没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