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甲士跪在长街上,大口喘着粗气。
青石板又冷又硬。
可房遗爱刚才那番话,比青石板更冷,也更硬。
谋逆是死罪。
但跟着天子金牌去刺史府“拿粮”,那就是平叛,是戴罪立功。
这些大头兵不懂朝堂里的弯弯绕绕。
他们只认两样东西。
刀柄子。
钱袋子。
“干了!”
一名校尉猛地站起身,拔出地上的横刀。
他眼珠子通红,吼得嗓子都破了。
“王武那个狗娘养的,扣了咱们半年军饷!”
“崔老贼连赈灾的糙米都掺沙子!”
“兄弟们,左右都是死,不如跟钦差大人去拿回咱们的血汗钱!”
“干!”
“抄刺史府!”
“拿回军饷!”
哗啦啦!
铁甲碰撞声连成一片。
八百甲士齐齐起身。
刚才的恐惧和茫然,全都没了。
剩下的,只有被逼到绝路后的凶光。
像饿了半个月的狼。
谁挡路,谁就得死。
“房遗爱,你疯了!”
马周一步冲到房遗爱面前。
枯瘦的手指,几乎怼到他鼻尖上。
这位铁面御史气得脸色发青,声音都在抖。
“大唐《捕亡律》写得清清楚楚!”
“未经中书门下、兵部勘验,任何人不得擅调折冲府兵马!”
“你以钦差之名煽动甲士围攻州府,这是哗变!”
“说重了,就是谋逆!”
马周死死盯着他。
“你就不怕这八百人杀红了眼,把盐州城洗劫一空?”
“你这是饮鸩止渴!”
房遗爱站在火光下,没有躲他的眼神。
夜风吹透了黑色大氅。
背后的金创药效已经退了。
伤口一阵阵发疼,像有人拿刀尖在里面慢慢搅。
疼得他太阳穴直跳。
可他的声音,反而更低。
也更稳。
“马大人。”
“你只读过大唐的律法。”
“没看过大唐的饿殍。”
马周一怔。
房遗爱伸手,一点点把他的手指压下去。
“折冲府后山那把火,烧的是他们的私仓。”
“也烧断了崔敬和盐州门阀最后的退路。”
他看向四周漆黑的街巷,眼神冷得吓人。
“你以为崔敬知道后山起火后,会乖乖坐在公堂上,等你拿着律法去定他的罪?”
“别天真了。”
“老狐狸被逼急了,不会认罪。”
“他会把整座山都点着,拉着所有人陪葬。”
马周脸色一变。
房遗爱一字一句道:
“我们现在不控制刺史府。”
“明天天亮之前,咱们这群人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马周僵在原地。
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懂律法。
可这一刻,他忽然发现,律法照不到的地方,真的会吃人。
房遗爱不再理他。
他猛地转身,声音劈开夜色。
“程处默!”
“带兵,开路!”
“得嘞!”
程处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捡起板斧,翻身跨上一匹无主战马。
他斧头往前一指,嗓门大得像打雷。
“都他娘的跟紧老子!”
“去刺史府发财!”
八百甲士轰然应声。
火把亮起。
刀枪抬起。
浩浩荡荡的队伍,像一条吐着火信的黑蟒,直扑刺史府。
一路上,街道安静得不对劲。
没有更夫。
没有狗叫。
连平日里蜷在墙角的乞丐,都不见了影子。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整座盐州城,像是在一夜之间死透了。
武曌紧紧跟在房遗爱身侧。
一手扶着他。
另一只手按着剑柄。
她压低声音。
“太安静了。”
“后山火光冲天,王武带兵哗变,府衙和城防营早该动了。”
“可现在,连个巡街的鬼影子都没有。”
房遗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因为崔敬把人全撤了。”
武曌眼神一沉。
“撤了?”
“对。”
房遗爱看向前方黑漆漆的街道。
“他把城防放空,就是要引我们长驱直入。”
武曌扶着他的手,微微一紧。
“他在等你进刺史府。”
“嗯。”
房遗爱笑了一下。
笑意却不达眼底。
“老狐狸摆好桌子了。”
“不吃这顿鸿门宴,他还真以为我怕了。”
半柱香后。
队伍抵达盐州刺史府。
高大的朱漆府门前,没有一个衙役站岗。
两盏气死风灯挂在门口,被夜风吹得来回晃。
嘎吱。
嘎吱。
声音听得人牙酸。
“二郎,门没锁!”
程处默走上前,一斧头劈开门闩,抬脚踹开大门。
轰!
大门洞开。
里面竟然灯火通明。
八百甲士鱼贯而入,迅速控制前院、仪门、大堂。
可搜了一圈后,柴令武黑着脸跑回来。“二郎,见鬼了。”
“前院后宅全空了!”
“衙役、家丁、女眷,一个不剩!”
马周急声问:
“账房呢?”
柴令武咬牙道:
“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连张纸片都没留下!”
马周心头猛地一沉。
崔敬这是彻底做绝了。
毁账。
遣人。
放空府衙。
难道真跑了?
“他没跑。”
房遗爱推开身边护卫,大步走上公堂台阶。
大堂之上。
“明镜高悬”的牌匾下,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
绯色官袍。
银鱼袋。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乌纱戴得端端正正。
脚下的官靴,都擦得干净。
盐州刺史,崔敬。
崔敬面前的公案上,摆着一方官印。
一壶热茶。
还有两个倒扣的茶杯。
看到房遗爱进来,崔敬竟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慌乱。
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掉进坑里的死人。
“房公子。”
“你来得比下官预计的慢了一刻钟。”
崔敬提起茶壶,慢条斯理倒了一杯茶,推到对面。
“看来你的伤,比传闻里更重。”
“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这可是清河送来的明前龙井。”
“盐州这种破地方,可喝不到。”
房遗爱站在公案对面,居高临下看着他。
“崔大人倒是好雅兴。”
“折冲府私仓烧了,账房毁了,衙役遣散了。”
“你一个人坐这儿喝茶。”
“摆空城计呢?”
崔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房公子,你是个聪明人。”
“长孙国公说你装疯卖傻,下官起初还不信。”
“今日一看,你比赵国公说得还狠。”
他抬起头,眼神幽冷。
“一进城不查账,不抓人。”
“直接派百骑司去烧本官的底牌。”
“够狠。”
“也够蠢。”
房遗爱冷笑。
“不然呢?”
“靠你这张嘴赢?”
崔敬也笑了。
“官场输赢,从来不靠谁的刀快。”
“靠的是天下万民的悠悠众口。”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慢慢整理衣冠。
然后,他直视房遗爱,声音忽然变得大义凛然。
“本官在盐州八年。”
“不敢说两袖清风,但也算保境安民。”
“今日,钦差房遗爱,纵容部下哗变,火烧盐州救济粮仓,致使全城百姓断粮!”
“本官宁死不屈,死守刺史府。”
“以身殉国!”
这话一出。
马周和武曌同时变了脸色。
程处默当场暴怒。
“你放屁!”
“烧的明明是你们倒卖官盐的私仓!”
崔敬大笑出声。
“谁能证明?”
程处默一噎。
崔敬笑得更放肆了。
“账本烧了。”
“仓库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全城百姓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
“他们只看到了后山冲天的火光。”
“只听到了本官派人敲锣打鼓告诉他们的消息——”
崔敬猛地前倾。
脸上的慈和彻底撕开,只剩狰狞。
“钦差大人。”
“烧了他们救命的口粮!”
轰——
像是要印证他的话。
刺史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巨响。
不。
那不是雷声。
是脚步声。
成千上万人的脚步声。
地面都在震。
随之而来的,是海啸般的嘶吼。
“狗钦差!还我们救命粮!”
“打开府库!”
“不给粮就杀进去!”
“杀狗官!”
“开仓放粮!”
“还粮!”
“还粮!”
窗棂疯狂作响。
府外火光连成一片。
整个刺史府,像是被一座沸腾的人山围住了。
下一刻。
一道身影从墙头翻进来,重重摔在地上。
是老鹞。
他浑身是血,几乎是滚到房遗爱脚边。
“大人!”
“崔敬把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全打开了!”
“城外三万流民,被他手下暗桩煽动,全疯了!”
“他们举着锄头和火把,正往刺史府冲!”
他说到这里,猛地咳出一口血。
“不只是流民!”
“流民里混进了突厥死士!”
“他们见人就杀,专门挑乱的地方下手!”
“我们布在外围的百骑司兄弟……”
老鹞喉咙一哽。
“全折了!”
大堂内,空气瞬间冻住。
八百甲士脸色惨白。
刚才还满身凶气的大头兵,这一刻连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三万流民。
还是饿疯了、被煽动起来的流民。
里面还混着突厥死士。
别说八百人。
就是三千精锐,被这种人潮一冲,也会被撕成碎片。
马周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终于明白房遗爱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老狐狸被逼急了,真的会把整座山点着。
崔敬双手拢在袖子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民乱。”
“兵变。”
“胡人刺客。”
“钦差纵火。”
他看着房遗爱,声音里满是快意。
“房遗爱,这口锅又黑又大。”
“就算陛下想保你,你也死定了。”
崔敬慢慢凑近他,压低声音。
“玄武门里的鬼。”
“终究还是要把你拖下去。”
这一句话落下。
武曌的眼神瞬间冷了。
程处默握紧板斧,恨不得当场把崔敬劈成两半。
马周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外面民声如潮。
里面杀局已成。
所有人都像被逼到了悬崖边。
再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房遗爱忽然低下头,闷闷笑了一声。
起初只是轻笑。
很快,变成大笑。
最后笑得背后伤口彻底崩开。
鲜血浸透了黑色大氅。
“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看向他。
崔敬的笑容,也慢慢僵住。
房遗爱抬起沾血的手指,抹掉眼角笑出的泪。
他盯着崔敬,声音带着笑,却冷得刺骨。
“老狐狸。”
“你这招煽动民变,确实够绝。”
“真的,格局打开了。”
崔敬眼皮一跳。
房遗爱忽然一脚踹翻面前公案。
砰!
官印滚落。
茶杯摔碎。
热茶洒了一地。
他猛地拔出程处默腰间横刀。
刀尖直指崔敬咽喉。
那一刻,他眼里的疯狂,连突厥死士看了都得发怵。
“但你猜。”
“我为什么非要把八百个折冲府兵带过来?”
崔敬脸色终于变了。
房遗爱的声音,压过府外沸腾的民怨。
像一道惊雷,砸在所有人头顶。
“因为我知道。”
“跟你这种人讲道理,讲不通。”
“所以今晚——”
他一步上前。
刀锋贴住崔敬的喉咙。
鲜血顺着他的袖口,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房遗爱咧嘴一笑。
笑得像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疯子。
“老子要在这盐州城里。”
“垒一道京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