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刺目。
“如朕亲临”四个大字,在火把映照下,重重压在八百甲士心头。
长街死寂。
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白气。
王武握着横刀的手,僵在半空。
刀尖微微发颤。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
也不是不知道崔敬给他的底线。
什么流窜巨匪,什么江洋大盗。
只要房遗爱死在乱军里,到了长安,最多就是一本糊涂账。
可那块金牌不一样。
那代表的是大唐天子。
见牌不跪,形同谋反。
王武额头冒出冷汗,脑子转得飞快。
退?
退了,崔敬和王氏饶不了他。
进?
真要顶着天子金牌下令放箭,身后这八百人里,有几个敢动手?
“房遗爱!”
王武猛地一咬牙,厉声喝道:“你少拿一块假牌子糊弄本将!”
“刺史手令写得明明白白,春风楼内藏匿流寇。”
“本将奉命剿匪,不认你这伪造之物!”
他要装瞎。
只要不认,先乱箭射死房遗爱。
事后就说这金牌是假的。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活路。
王武高举横刀,嗓子都吼破了。
“将士们!”
“此人冒充皇亲,伪造圣物,罪加一等!”
“给本将——”
“慢着。”
房遗爱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他咽下嘴里的羊肉,随手把啃剩的骨头扔到地上。
油腻腻的手在黑色大氅上蹭了两下。
然后,慢悠悠端起那碗绿蚁酒。
“王都尉,你装瞎没关系。”
房遗爱抬眼,声音不高,却在空荡长街上传得很远。
“可你身后这八百个兄弟,家里都有老有小吧?”
他靠在太师椅上,目光扫过前排那些端着弩机的士兵。
那些士兵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大唐军律第三条。”
“持天子金牌者,掌临时专断之权。”
“遇阻者,诛三族。”
房遗爱冷笑一声。
“王武是太原王氏的狗。”
“他今天若退了,王氏会要他的命。”
“所以他急着拿你们的命,去填他的坑。”
王武脸色猛地一变。
“房遗爱,你放肆!”
房遗爱压根不理他。
他指节敲在金牌上。
一下。
又一下。
清脆的像催命。
“可你们呢?”
“你们每个月的军饷,是谁发的?”
“是太原王氏?”
“还是大唐国库?”
前排几个弩手眼皮一跳。
房遗爱声音陡然一冷。
“今日谁敢放这一箭,就是实打实的弑君谋逆。”
“你们自己不怕死,你们爹娘呢?”
“你们婆娘孩子呢?”
“到时候全家绑赴刑场,一刀一个。”
“值吗?”
长街上,没人敢说话。
房遗爱猛地将酒碗砸在地上。
啪!
陶碗碎裂。
酒水溅了一地。
“来!”
“谁想让全家死绝,现在就放箭!”
哗啦!
前排几十名弩手的手猛地一抖。
弩机不受控制地低了三分。
后方长枪阵也乱了。
兵器碰撞声里,透出压不住的慌。
当兵吃粮,是为了活命。
让他们杀匪,可以。
让他们顶着“如朕亲临”的金牌,去杀当朝宰相的儿子?
这不是卖命。
这是全家送命。
王武脸色煞白。
军心散了。
他带兵多年,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支队伍,废了。
“休听他妖言惑众!”
王武嘶吼一声,突然夺过身边亲兵的弓。
弯弓搭箭。
箭头直指房遗爱。
“本将亲自正法你这贼徒!”
弓弦拉满。
杀机一下压到脸上。
程处默眼神一厉,提着板斧就要冲出去。
武曌站在房遗爱身后,手也已经摸向腰间短剑。
就在王武即将松手的刹那。
轰!
盐州城东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爆响。
下一刻,刺目的红光冲天而起。
浓烟滚滚,像一条黑龙撕开夜幕。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
那个方向,是折冲府大营。
更准确地说,是大营后山。
王武的瞳孔猛地缩紧。
手里的弓箭,啪嗒一声掉在马背上。
“后山……”
“后山怎么会起火?!”
那里藏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崔敬和四大盐商掏空盐州府库、封停盐矿后,私下藏起来的粮食和官盐。
也是他用来填补军饷亏空的命根子。
现在,烧了。
全烧了。
火光越来越大,半个夜空都被映成血红。
春风楼大堂内。
房遗爱慢慢站起身。
背后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脸色越白,眼睛越亮。
亮得像狼。
“王都尉,还看不明白吗?”
房遗爱拖着黑色大氅,一步跨出门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崔敬让你来杀我,不是因为有什么流寇。”
“是因为他知道我要查盐政。”
“查那些被你们倒卖一空的府库。”
他说着,抬手指向后山火光。
“现在,你们的私仓没了。”
“崔敬拿什么给你补窟窿?”
“你的主子,已经把你当弃子了。”
这两句话,成了压垮王武的最后一刀。
八百甲士中,不知是谁先松了手。
当啷。
一杆长枪落地。
紧接着,像传染一样。
长枪、弩机、横刀,落地声连成一片。
士兵们纷纷后退,目光躲闪。
再没人敢看房遗爱手里的金牌。
王武坐在马上,浑身发抖。
完了。
全完了。
兵变不成。
私仓被烧。
他不仅成了逆贼,还成了世家眼里的废物。
“拿下。”
房遗爱冷冷吐出两个字。
“老子来!”
程处默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终于炸了。
他像头下山猛虎,压根不走正门台阶。
只见他从旁边石狮子上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
板斧带着破风声劈下。
没有砍人。
而是直接劈在王武座下战马的马腿上。
战马惨嘶一声,轰然倒地。
王武猝不及防,从马背上狠狠摔下。
还没等他爬起来,程处默已经一脚踩在他胸口。
咔咔几声。
王武胸骨差点被踩断,当场喷出一口血。
柴令武和秦怀道带人冲上前。
几柄刀同时架在王武脖子上。
主将落马。
八百甲士跪的跪,退的退,没人敢动。
房遗爱把金牌丢给武曌收好。
随后,他缓步走到王武面前。
居高临下看着他。
“太原王氏的门生,就这点出息?”
王武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房遗爱。
忽然,他癫狂地笑了起来。
“房遗爱……”
“你别得意……”
“你烧了后山私仓,就是断了所有人的活路……”
“盐州大乱。”
“流民暴动。”
“你这个钦差,一样得死!”
“不劳你操心。”
房遗爱蹲下身,声音压低。
“告诉我。”
“左武卫旧弩箭,谁给你的?”
“玄武门的牌子,又是谁教你刻的?”
听到“玄武门”三个字,王武的笑声立刻停了。
他脸上的疯劲没了。
只剩下惊恐。
那种惊恐,不像怕死。
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能碰的东西。
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变故来了。
王武猛地浑身抽搐。
双眼翻白。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一道黑血,从他嘴角流出。
秦怀道脸色一沉,立刻捏住他的下巴。
“没有毒囊!”
“他没咬毒!”
房遗爱迅速后退,目光扫过王武脖颈。
王武后颈偏下的铠甲缝里,扎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针太细。
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入体之后,毒性直冲心脉。
灭口。
就在重重包围之下。
当着四个国公世子的面。
有人杀人灭口。
房遗爱猛地转头,目光扫向那八百甲士。
人群一阵骚动。
可谁也没看清,那根针到底从哪里飞出来。
武曌快步走到房遗爱身侧,声音很低。
“军中藏了死士。”
“级别比骊山那批更高。”
房遗爱直接笑出声。
笑得有点冷。
好手段。
把王武推出来当刀。
刀断了,就立刻毁掉。
半点线索都不留。
长孙无忌和那些世家老鬼,比他想的还要脏。
马周此时从大堂里走出来。
他看着地上死状凄惨的王武,眉头紧锁。
随后,他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
“房公子。”
“人死了,死无对证。”
“但兵变围杀钦差,事实已定。”
马周声音硬得像石头。
“下官即刻上奏长安,弹劾盐州刺史崔敬御下不严,纵兵作乱。”
“弹劾?”
房遗爱转头看他,像看一个刚出村的老实人。
“马大人,奏折送到长安要八天。”
“朝廷商议再拖十天。”
“这十八天里,崔敬能把盐州所有账本烧成灰。”
“顺便还能发动流民,把咱们活啃了。”
马周一愣。
“那依你之见?”
房遗爱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面向长街上失去主心骨的八百甲士。
“王武图谋造反,已经伏诛。”
“按大唐军律,尔等盲从,同罪当斩。”
扑通!
前排几十个老兵直接跪了下去。
有人带头,后面的人也撑不住了。
八百甲士,黑压压跪了一地。
“但本钦差心善。”
房遗爱话锋一转。
“给你们一条活路。”
他抬手,指向南方。
那是盐州刺史府的方向。
“王武克扣军饷。”
“崔敬囤积居奇。”
“你们的粮,你们的饷,全在他们肚子里。”
房遗爱的声音并不大。
可每一个字,都砸在这些甲士心口。
“现在,拿起你们的刀。”
“跟着我。”
“去刺史府。”
火光照在房遗爱苍白的脸上。
他明明重伤未愈,身形都有些不稳。
可这一刻,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纨绔疯得可怕。
也狠得让人心里发抖。
房遗爱看着满街跪兵,眼里像烧着火。
“抄家。”
“发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