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
春风楼。
红纱摇晃,脂粉香扑面而来。
只隔了三条街,城门口的流民还在抢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
这里却灯火通明,琵琶声一声接一声,软得能把人的骨头都泡酥。
哐当!
程处默一脚踹开雕花朱漆大门。
“老鸨呢!”
“清场!”
这一嗓子,差点把屋顶灰都震下来。
大堂里,几十个正寻欢作乐的富商豪绅齐刷刷回头。
一个徐娘半老的浓妆妇人扭着腰迎上来,脸上堆满笑。
“哎哟,这位军爷,今儿楼里客满了。您看……”
话还没说完。
一根黄澄澄的金条砸在她胸口,又顺着衣襟掉了下去。
老鸨的笑僵住了。
房遗爱在武曌搀扶下跨过门槛。
他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可语气嚣张得不行。
“不够?”
当啷。
又一根金条砸在地上。
老鸨看了看金条,又看了看程处默手里那柄泛着寒光的板斧,喉咙动了动。
她很快明白了。
这不是来寻欢的。
这是来砸场子的。
房遗爱寻了一张宽大的太师椅坐下。
刚坐稳,背后的伤就被牵了一下,疼得他眉头一皱。
可他嘴上半点不软。
“拿钱,办事。”
“把人都赶出去。”
大堂里的商人们顿时坐不住了。
有人一拍桌子,站起来骂道:“哪来的野小子,懂不懂盐州的规矩……”
话没说完。
程处默已经到了他跟前。
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抽过去。
砰!
那商人连人带桌子翻出去三米远,门牙飞了两颗。
柴令武、李思文同时抽出半截横刀。
刀光一亮。
大堂瞬间安静。
刚才还想讲规矩的富商们,这会儿一个比一个懂事。
连滚带爬,跑得比兔子还快。
楼道拐角处,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一个穿褐色绸缎长衫的中年人缓步走下楼。
他手里盘着两颗玉核桃,咔咔作响。
“房公子,好大的威风啊。”
王长全。
太原王氏在盐州的总管事。
也是这春风楼背后的东家。
房遗爱靠在椅子上,懒洋洋看他一眼。
“威风不敢当。”
“赶路累了,好酒好肉端上来。”
王长全脸上带笑,核桃盘得更响。
“房公子有所不知,盐州大旱,颗粒无收。”
“春风楼如今也断了炊。”
“这金条,您还是收回去吧。”
“想吃肉,另寻他处。”
话说得客气。
意思却很明白。
不卖。
你就算带着金子来,也买不到一粒米,一块肉。
坚壁清野。
不跟你打。
也不跟你吵。
就是不给。
你堂堂宰相之子,总不能当众抢东西吧?
房遗爱没接这个茬。
他偏头看向武曌。
“武掌柜,咱们烂泥商行的规矩,遇上装穷的奸商,怎么办?”
武曌面无表情,只吐出一个字。
“搜。”
王长全脸色一下沉了。
“春风楼乃太原王氏私产。”
“谁敢擅动?”
程处默早就等不耐烦了。
一听这话,拎着板斧就往后院走。
“我敢。”
王长全脸色铁青。
可他不敢拦。
他身边那些护院更不敢动。
开玩笑。
眼前这几个,一个比一个背景硬。
真动起手来,谁先死还不一定。
不过一炷香工夫。
后院传来程处默兴奋的吼声。
“二郎!”
“都在这儿呢!”
很快,四五个家丁抬着东西进了大堂。
两头宰好的肥羊。
几十只油淋鸡。
七八坛还没开封的陈年绿蚁酒。
砰砰砰。
全砸在大堂青砖上。
酒香肉香一下散开。
王长全气得手都在抖。
“你……你们这是强抢!”
“光天化日,抢掠良民!”
房遗爱看都没看他。
他只是转头看向左侧。
大堂角落里,马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拉了一张桌子坐下。
四周是轻纱床幔。
地上还散着姑娘们落下的胭脂盒。
马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袍,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跟这满楼脂粉格格不入。
他没碰春风楼的水。
只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粗盐的红木漆盒。
捏了一小撮粗盐,就着自己带的干粮咽下。
然后铺开纸笔。
房遗爱扯着嗓子喊:“马大人!”
“城外流民饿死,城内私藏酒肉,还拒不接待朝廷命官。”
“大唐律怎么算?”
马周咽下干粮,提笔蘸墨。
声音又冷又硬。
“盐州大灾。”
“商贾私匿酒肉,囤积居奇,此为一罪。”
“朝廷命官巡查至此,公然抗拒,意图阻挠赈灾,此为二罪。”
他说到这里,笔尖一顿。
“按律。”
“当抄。”王长全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还是御史台的人?
这分明是跟强盗穿一条裤子的狗官!
偏偏人家每一句都占着律法。
你还真挑不出毛病。
“好……好!”
王长全手指发颤,点着房遗爱。
“房公子,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房遗爱随手撕下一条鸡腿,咬了一口。
“处默,封门。”
“今晚,咱们睡青楼。”
程处默一听,眼睛都亮了。
“得嘞!”
马周的脸黑了又黑。
他握着笔,忍了半天,最后硬是没骂出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
房遗爱虽然荒唐。
但这一刀,真砍在盐州的软肋上了。
……
入夜。
春风楼天字一号房。
烛火被风吹得一晃。
房门响了两声。
一长,两短。
武曌看了一眼房遗爱。
房遗爱点头。
她走过去开门。
门外进来一个推着恭桶车的老头。
老头背有些驼,穿着粗布麻衣。
正是白天在城门墙根下卖糖葫芦的那个瞎老头。
他进门。
关门。
上栓。
然后转身,一把撕掉眼皮上贴着的白膜。
再睁眼时,目光又利又冷,哪里还有半点瞎子的样子。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百骑司盐州暗桩,代号‘鹞’。”
“参见房大人。”
房遗爱趴在榻上,正让武曌重新给他裹伤布。
他疼得额头冒汗,嘴上却还是吊儿郎当。
“起来说话。”
“王长全去哪了?”
老鹞起身,语速极快。
“去了折冲府大营。”
“盐州这三年,市面上的盐其实没断。”
“但官仓是空的。”
“崔敬和四大盐商,把粮盐全屯在折冲府后山的私仓里。”
“他们知道大人带了金牌和百骑司。”
“所以坚壁清野,只是第一步。”
房遗爱抬眼。
“第二步呢?”
老鹞脸色发沉。
“今晚。”
“王长全去找折冲都尉王武。”
“王武是太原王氏门生,手底下有三千兵马。”
“王武已经带兵剿匪回城。”
“崔敬给他的文书上写着,有一伙江洋大盗流窜入城,占据春风楼。”
“他们要以剿匪的名义,强攻春风楼。”
“刀剑无眼。”
“死无对证。”
好一招借刀杀人。
把巡查盐政的钦差,直接打成江洋大盗。
乱军之中射死,事后往流民和盗匪身上一推。
干净。
利落。
还毒。
武曌给房遗爱包扎的手指紧了紧。
“他们疯了?”
“连国公世子也敢杀?”
老鹞低声道:“王武接到的命令,是尽量避开程小公爷他们。”
“重点杀房大人。”
房遗爱直接笑了。
结果这一笑,牵动背上的伤,疼得他吸了口凉气。
“嘶……”
“长孙无忌这算盘,打得全盐州都听见了。”
他慢慢披上外衣。
“让这帮土财主和军汉顶在前面当替死鬼。”
“他倒是稳坐长安,等着捡便宜。”
老鹞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大人,春风楼守不住。”
“属下知道一条地道,能直通城外。”
“请大人速退。”
“等属下联络周边折冲府,再行……”
“退?”
房遗爱直接打断他。
“我从长安跑了一千里路,就为了来这儿钻地道?”
老鹞一噎。
房遗爱慢慢站直身子。
他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
一块刻着“建成”的黑色旧木牌。
一面盘龙赤金令牌。
木牌被他随手扔在案上。
金牌则被他攥在手里。
烛光照上去,金光压得人心头发沉。
“这水,还是不够浑。”
房遗爱看向老鹞。
“城里还有多少百骑司?”
老鹞沉声道:“连属下在内,四十二人。”
“够了。”
房遗爱把玩着金牌,声音不高。
“去。”
“点齐人手,穿上王氏家丁的衣服。”
“今晚,把折冲府后山那几个私仓,一把火全烧了。”
老鹞脸色一变。
“大人,那是盐州的命脉……”
“就是命脉,才要烧。”
房遗爱的眼神冷了下来。
“烧了粮仓,崔敬和四大盐商就成了没牙的狗。”
“他们拿什么养兵?”
“拿什么抬价?”
“拿什么跟我耗?”
老鹞盯着他看了一息。
然后咬牙抱拳。
“喏!”
下一刻,他转身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
武曌看着房遗爱的背影。
这个男人平日里披着一层散漫皮。
像个混吃等死的纨绔。
可真到死局里,他比谁都疯。
他不是来查盐州的。他是来掀桌子的。
武曌轻声问:“那王武怎么办?”
房遗爱活动了一下脖子。
咔咔作响。
“他敢来。”
“我就敢接。”
……
子夜。
长街寂静。
更夫早就躲得没影了。
忽然,地面开始震。
不是一两匹马。
是成百上千双战靴踩在青石板上的闷响。
火把的红光,照亮了半边夜空。
八百披甲甲士,手持长枪劲弩,将春风楼前后左右围得铁桶一样。
战马嘶鸣。
长街两侧的百姓,早已关门闭户。
连窗缝都不敢开。
一个顶盔掼甲的武将立马阵前。
折冲都尉,王武。
他看着紧闭的春风楼大门,拔出腰间横刀。
刀尖往前一指。
“本将奉刺史大令!”
“剿灭盘踞春风楼的流窜巨匪!”
“弓弩手准备!”
哗啦!
前排二百名弩手齐齐抬起弩机。
冰冷箭头,对准春风楼所有门窗。
王武声音森冷。
“拒捕者。”
“就地格杀!”
倒计时还没开始。
吱呀——
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没有埋伏。
没有抵抗。
大堂内烛火通明。
程处默扛着板斧,搬了一把太师椅,重重搁在门槛正中央。
房遗爱披着黑色大氅,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左手端着一碗酒。
右手拿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羊腿。
面对门外八百寒光闪闪的兵器,他一点都不急。
甚至还撕下一块羊肉,慢悠悠嚼了两下。
然后吐出一根骨头。
啪嗒。
骨头落在青石板上。
声音不大。
可整条街都听得见。
房遗爱抬眼。
目光越过重重甲士,直接钉在王武脸上。
“王都尉。”
“剿匪剿到我头上。”
“你祖坟里的风水,是不想要了吗?”
王武坐在马上,冷冷看着这个年轻人。
这就是那个在长安搅风搅雨的纨绔?
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王武冷笑一声,刚要下令放箭。
下一刻。
房遗爱慢慢放下羊腿。
右手探入怀中。
啪!
一面赤金盘龙令牌,被他重重拍在太师椅扶手上。
金光一亮。
满街甲士呼吸都停了一瞬。
房遗爱没有喊。
他的声音甚至很平。
可就是这份平静,听得人头皮发麻。
“见牌如见朕。”
他靠着太师椅,指尖在金牌上轻轻敲了敲。
一下。
又一下。
“王武。”
“这八百甲士。”
“你是准备用来围我”
“还是准备用来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