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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既然不留,包下青楼

    林叶深处,宿鸟惊飞。

    扑棱棱的声音,在安静的官道上格外刺耳。

    程处默一勒缰绳,单手摘下马鞍旁的板斧。

    他没回头,只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柴令武!”

    “看见了。”

    后方,柴令武抽出横刀,朝身侧护卫递了个眼色。

    两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立刻翻身下马,猫着腰钻进密林。

    动作很快。

    快到没有一点多余声响。

    他们不是国公府家丁。

    是百骑司暗卫。

    片刻后,林子里传来两声闷响。

    很快,两名暗卫拖着两具尸体走了出来,随手往官道上一扔。

    尸体穿着猎户衣服,脖子被拧断,嘴角还挂着黑血。

    程处默翻身下马,用斧柄拨开尸体下巴,看了一眼。

    “服毒自尽。”

    他站直身子,啐了一口。

    “死士的规矩,一被发现就咬衣领里的毒囊。”

    “娘的,这一路第五拨了。”

    马车内。

    武曌撩起一点车帘,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他们不是来杀人的。”

    她放下帘子,声音很稳。

    “只跟踪,不交手。”

    房遗爱趴在软垫上。

    这几天一路颠簸,他背上的伤口反反复复,刚长出的新肉又痒又疼。

    疼得人心烦。

    他懒洋洋换了个姿势,声音没什么力气。

    “左边御史台,右边国公府,暗处还有百骑司。”

    “谁这时候敢动刀,那就真是奔着谋反去了。”

    “长孙无忌不傻。”

    “他这是在点数。”

    车帘外,程处默皱眉。

    “点什么数?”

    “点咱们带了多少人,摸咱们的底。”

    房遗爱打了个哈欠。

    “既然他们想看,那就让他们看清楚。”

    “进盐州城。”

    ……

    两日后。

    盐州。

    城墙低矮,墙皮掉了不少。

    城门上方,“盐州”两个字也缺了笔画,看着灰扑扑的,透着一股多年没人修的破败感。

    但城门外一点也不冷清。

    路边全是流民。

    破帐篷一个挨一个,衣衫褴褛的人缩在风里,眼睛发直。

    官道两侧架着几口大锅。

    锅里煮着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

    几个衙役拿着水火棍,懒洋洋地维持秩序。

    像是在赈灾。

    又像是在做样子。

    车队刚到城门前,就被拦下。

    马周骑着一匹瘦马走在最前面。

    他身上那件绿袍洗得发白,却穿得板正。

    他从怀里取出御史台堪合,递给守门的城门郎。

    城门郎接过去,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没行礼,反倒后退半步,转身冲城内高喊。

    “刺史大人!”

    “御史台马大人和京中贵客到了!”

    话音刚落,城门里很快走出一群官员。

    为首那人穿着绯色官服,年过半百,留着一绺山羊胡。

    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笑得比花还热闹。

    盐州刺史,崔敬。

    清河崔氏旁支。

    在盐州当了八年土皇帝。

    “下官盐州刺史崔敬,拜见马御史,见过四位小公爷。”

    崔敬一撩官袍,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规矩挑不出半点错。

    马周没有下马,只居高临下看着他。

    “崔刺史消息倒是灵通。”

    崔敬站直身子,叹了口气。

    “本州突发流民潮,下官日夜在城楼督导赈灾,刚好盼来京中贵客。”

    “只是盐州穷乡僻壤,如今又逢灾年,怕是要委屈诸位了。”

    马周盯着他。

    “我等奉旨巡查盐政,不讲排场。”

    “驿站清扫几间空房即可。”

    “带路吧。”

    崔敬脸上立刻露出为难。

    “马御史有所不知。”

    “前几日盐州下属三县接连遭遇匪患,折冲府将士全部回城驻扎,如今驿站已经挤满了。”

    “实在腾不出半间空房。”

    马周眼神冷了下来。

    “驿站住满了,州府客房总有吧?”

    “也不巧。”

    崔敬连连叫苦。

    “今年收成不好,各地粮商涌入盐州屯粮,把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都包了。”

    “如今盐州城,真是一铺难求。”

    程处默在后面听得火大。

    他拎着斧子上前一步。

    “没地方住?”

    “那本将去折冲府军营里睡!”

    “王武那孙子在哪?让他滚出来见我!”

    王武。

    盐州折冲都尉。

    太原王氏门生。

    崔敬面对程处默的杀气,竟然半点不慌。

    他反而弯腰赔笑。

    “小公爷息怒。”

    “王都尉昨夜亲自带兵出城剿匪去了,归期未定。”

    “军营乃军事重地。”

    “无都尉将令,外人擅入者……”

    他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些。

    “斩。”

    最后一个字不重。

    但意思很重。

    程处默气得直接笑了。

    “行,真行。”

    “长孙无忌教你们的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给吃,不给住,把老子当要饭的打发?”

    “下官惶恐!”

    崔敬的腰弯得更低,声音却稳得很。

    “下官这就命人在城外空地搭几顶帐篷,暂借贵客落脚。”

    “至于口粮……”

    “府库昨日刚放完赈灾粮,实在无米下锅。”

    “还请诸位见谅。”

    坚壁清野。

    这就是长孙无忌的底气。

    刀剑不能杀朝廷命官。

    但可以让你饿肚子。

    让你住城外烂泥地,喝冷水,吃发霉饼。

    不用十天,这群锦衣玉食的国公世子自己就得崩。

    至于马周?

    骨头再硬,没有笔墨纸砚,没有账房文书,没有人配合,他拿什么查账?

    马周脸色铁青。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崔敬面前。

    “崔刺史。”

    “你可知怠慢钦差,阻挠巡按,是什么罪?”

    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崔敬不卑不亢。

    “下官知罪。”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下官愿领马御史去查府库账册。”

    “若有一粒存粮,下官项上人头,双手奉上。”

    软钉子。

    不拒绝。

    不反抗。

    就是摆烂。

    账本早就在两三天前做平了。

    你查。

    随便查。

    就在气氛僵住,马周准备发作时,后方马车里传来一声十分做作的呻吟。

    “哎哟……”

    “疼死我了……”

    车帘掀开。

    房遗爱披着黑色大氅,脸色白得吓人。

    他在武曌搀扶下,慢慢下了马车。

    崔敬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传闻中把长孙冲踩进泥里的长安混世魔王。

    “这位想必就是房二公子了?”

    崔敬拱手。

    房遗爱根本没搭理他。

    他半挂在武曌身上,有气无力地看向程处默。

    “处默啊。”

    “我这背上的刀伤又裂了。”

    “大夫说了,不能受风,不能见寒。”

    “搭帐篷肯定不行。”

    程处默立刻接戏。

    “二郎,这老杂毛说城里没地方住。”

    “胡说八道。”

    房遗爱翻了个白眼,这才看向崔敬。

    “崔大人,你们盐州好歹也是个上州。”

    “别跟我扯什么驿站客栈。”

    “我就问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城里最大、最贵、最骚气的青楼,叫什么?”

    崔敬一愣。

    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啊?”

    “啊什么啊!”

    房遗爱吼了一嗓子。

    “我问你窑子在哪!”

    “大声点报名字!”

    这一嗓子落下。

    城门口瞬间安静。

    几个衙役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都绷不住了。

    连马周的脸都黑了。

    他堂堂御史,奉旨巡查盐政。

    结果同行这混账,当街打听青楼。

    这叫什么事?

    崔敬咽了口唾沫,下意识答道:

    “城东……”

    “春风楼。”

    “好名字!”

    房遗爱一拍巴掌,转头从怀里摸出两根金条,随手扔给程处默。

    当啷一声。

    金条落地,沾了点泥。

    可阳光一照,依旧刺眼。

    “处默。”

    “带兄弟们去城东。”

    房遗爱指着城门,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把春风楼给我包下来!”

    “里面闲杂人等,全轰出去。”

    “今晚,咱们哥几个就在春风楼落脚了!”

    程处默眼睛一下亮了。

    他捡起金条,咧嘴大笑。

    “得嘞!”

    “二郎你歇着,这活儿我熟!”

    “房遗爱!”

    马周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步上前,指着房遗爱的鼻子就骂。

    “你荒唐!”

    “你我身负朝廷重托,来此查盐政黑账。”

    “你竟敢带着公差住烟花柳巷!”

    “你置朝廷颜面于何地?”

    房遗爱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也不生气。

    他抬手擦了擦脸,笑嘻嘻看着马周。

    “马大人,驿站没房,客栈满客。”

    “你让我睡大街?”

    “朝廷颜面重要,我这条烂命也重要啊。”

    说着,他凑近马周,压低声音。

    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水至清则无鱼。”

    “盐州这水都黑透了。”

    “你指望在县衙里查出干净账本?”

    马周眼神一凝。

    房遗爱退后两步,重新提高声音。

    “再说了。”

    “我房遗爱本来就是长安城出了名的纨绔烂泥。”

    “我不在青楼养伤,难道去庙里吃斋?”

    他看向崔敬,笑得一脸欠揍。

    “崔刺史。”

    “春风楼有酒有肉有火炕。”

    “怎么,你不会告诉我,盐州流民把青楼也挤满了吧?”

    崔敬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他算到了马周会搬律法。

    算到了程处默会动手。

    甚至算到了百骑司会暗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唯独没算到——

    房遗爱是真不要脸。

    坚壁清野,清的是官家设施和正规商铺。

    谁家好人把青楼也清了?

    那些世家公子和富商,每天晚上还要去里面找乐子呢!

    “这……”

    “春风楼乃风月之所,实在有辱斯文……”

    崔敬还想拦。

    “斯文值几个钱?”

    房遗爱大手一挥。

    “进城!”

    “去春风楼!”

    “谁敢拦着,程处默,你就用斧子跟他讲讲道理。”

    四名国公世子同时翻身上马。

    一百多号便衣护卫,也齐齐抽出半截刀刃。

    寒光连成一片。

    杀气压得城门口的衙役连呼吸都轻了。

    崔敬不敢硬拦。

    他的人只是府衙差役。

    真跟这帮杀神动手,那就是主动给自己扣谋反帽子。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支离谱到极点的队伍,大摇大摆进了盐州城。

    直奔城东。

    马周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怀里那本写满弹劾律条的文书。

    沉默片刻。

    又默默塞了回去。

    然后黑着脸,牵起瘦马跟了上去。

    队伍走远。

    崔敬脸上的恭敬,一点点散了。

    剩下的,只有阴冷。

    “去春风楼?”

    他对身边心腹师爷冷笑。

    “房遗爱啊房遗爱。”

    “你以为跳出府衙,就能破局?”

    “春风楼背后的东家,可是太原王氏。”

    “你拿着金子去砸王氏的场子,真是不知死活。”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通知王都尉。”

    “今晚,给房二公子上点手段。”

    “让他知道,盐州的姑娘,不是那么好睡的。”

    师爷低头领命,很快退下。

    同一时间。

    车厢内。

    武曌用帕子帮房遗爱擦去额头冷汗。

    刚才那番做戏,又牵动了伤口。

    他嘴上不说,脸色却白得很明显。

    “春风楼是王氏的产业。”

    武曌轻声开口。

    这是她之前在长安就摸清的底细。

    “你住进去,等于把脖子伸进别人的套子里。”

    房遗爱靠着软垫,闭着眼睛。

    嘴角却带着一点冷意。

    “套子谁套谁,还不一定呢。”

    他伸手入怀,指腹摸过那块刻着“建成”二字的旧木牌。

    “刚才进城门时,你看到墙根下那个卖糖葫芦的瞎老头了吗?”

    武曌回想了一下。

    “看到了。”

    “他的车轮上,画了个倒三角暗号。”

    “那是李君羡教我的。”

    房遗爱睁开眼。

    这一刻,他眼里没有半点纨绔的散漫。

    只有猎人盯住猎物时的兴奋。

    “百骑司的死规矩。”

    “盐州城真正的水眼,就在春风楼。”

    房遗爱低声笑了笑。

    “今晚,咱们就在这烟花地里”

    “开堂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