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叶深处,宿鸟惊飞。
扑棱棱的声音,在安静的官道上格外刺耳。
程处默一勒缰绳,单手摘下马鞍旁的板斧。
他没回头,只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柴令武!”
“看见了。”
后方,柴令武抽出横刀,朝身侧护卫递了个眼色。
两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立刻翻身下马,猫着腰钻进密林。
动作很快。
快到没有一点多余声响。
他们不是国公府家丁。
是百骑司暗卫。
片刻后,林子里传来两声闷响。
很快,两名暗卫拖着两具尸体走了出来,随手往官道上一扔。
尸体穿着猎户衣服,脖子被拧断,嘴角还挂着黑血。
程处默翻身下马,用斧柄拨开尸体下巴,看了一眼。
“服毒自尽。”
他站直身子,啐了一口。
“死士的规矩,一被发现就咬衣领里的毒囊。”
“娘的,这一路第五拨了。”
马车内。
武曌撩起一点车帘,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他们不是来杀人的。”
她放下帘子,声音很稳。
“只跟踪,不交手。”
房遗爱趴在软垫上。
这几天一路颠簸,他背上的伤口反反复复,刚长出的新肉又痒又疼。
疼得人心烦。
他懒洋洋换了个姿势,声音没什么力气。
“左边御史台,右边国公府,暗处还有百骑司。”
“谁这时候敢动刀,那就真是奔着谋反去了。”
“长孙无忌不傻。”
“他这是在点数。”
车帘外,程处默皱眉。
“点什么数?”
“点咱们带了多少人,摸咱们的底。”
房遗爱打了个哈欠。
“既然他们想看,那就让他们看清楚。”
“进盐州城。”
……
两日后。
盐州。
城墙低矮,墙皮掉了不少。
城门上方,“盐州”两个字也缺了笔画,看着灰扑扑的,透着一股多年没人修的破败感。
但城门外一点也不冷清。
路边全是流民。
破帐篷一个挨一个,衣衫褴褛的人缩在风里,眼睛发直。
官道两侧架着几口大锅。
锅里煮着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
几个衙役拿着水火棍,懒洋洋地维持秩序。
像是在赈灾。
又像是在做样子。
车队刚到城门前,就被拦下。
马周骑着一匹瘦马走在最前面。
他身上那件绿袍洗得发白,却穿得板正。
他从怀里取出御史台堪合,递给守门的城门郎。
城门郎接过去,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没行礼,反倒后退半步,转身冲城内高喊。
“刺史大人!”
“御史台马大人和京中贵客到了!”
话音刚落,城门里很快走出一群官员。
为首那人穿着绯色官服,年过半百,留着一绺山羊胡。
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笑得比花还热闹。
盐州刺史,崔敬。
清河崔氏旁支。
在盐州当了八年土皇帝。
“下官盐州刺史崔敬,拜见马御史,见过四位小公爷。”
崔敬一撩官袍,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规矩挑不出半点错。
马周没有下马,只居高临下看着他。
“崔刺史消息倒是灵通。”
崔敬站直身子,叹了口气。
“本州突发流民潮,下官日夜在城楼督导赈灾,刚好盼来京中贵客。”
“只是盐州穷乡僻壤,如今又逢灾年,怕是要委屈诸位了。”
马周盯着他。
“我等奉旨巡查盐政,不讲排场。”
“驿站清扫几间空房即可。”
“带路吧。”
崔敬脸上立刻露出为难。
“马御史有所不知。”
“前几日盐州下属三县接连遭遇匪患,折冲府将士全部回城驻扎,如今驿站已经挤满了。”
“实在腾不出半间空房。”
马周眼神冷了下来。
“驿站住满了,州府客房总有吧?”
“也不巧。”
崔敬连连叫苦。
“今年收成不好,各地粮商涌入盐州屯粮,把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都包了。”
“如今盐州城,真是一铺难求。”
程处默在后面听得火大。
他拎着斧子上前一步。
“没地方住?”
“那本将去折冲府军营里睡!”
“王武那孙子在哪?让他滚出来见我!”
王武。
盐州折冲都尉。
太原王氏门生。
崔敬面对程处默的杀气,竟然半点不慌。
他反而弯腰赔笑。
“小公爷息怒。”
“王都尉昨夜亲自带兵出城剿匪去了,归期未定。”
“军营乃军事重地。”
“无都尉将令,外人擅入者……”
他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些。
“斩。”
最后一个字不重。
但意思很重。
程处默气得直接笑了。
“行,真行。”
“长孙无忌教你们的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给吃,不给住,把老子当要饭的打发?”
“下官惶恐!”
崔敬的腰弯得更低,声音却稳得很。
“下官这就命人在城外空地搭几顶帐篷,暂借贵客落脚。”
“至于口粮……”
“府库昨日刚放完赈灾粮,实在无米下锅。”
“还请诸位见谅。”
坚壁清野。
这就是长孙无忌的底气。
刀剑不能杀朝廷命官。
但可以让你饿肚子。
让你住城外烂泥地,喝冷水,吃发霉饼。
不用十天,这群锦衣玉食的国公世子自己就得崩。
至于马周?
骨头再硬,没有笔墨纸砚,没有账房文书,没有人配合,他拿什么查账?
马周脸色铁青。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崔敬面前。
“崔刺史。”
“你可知怠慢钦差,阻挠巡按,是什么罪?”
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崔敬不卑不亢。
“下官知罪。”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下官愿领马御史去查府库账册。”
“若有一粒存粮,下官项上人头,双手奉上。”
软钉子。
不拒绝。
不反抗。
就是摆烂。
账本早就在两三天前做平了。
你查。
随便查。
就在气氛僵住,马周准备发作时,后方马车里传来一声十分做作的呻吟。
“哎哟……”
“疼死我了……”
车帘掀开。
房遗爱披着黑色大氅,脸色白得吓人。
他在武曌搀扶下,慢慢下了马车。
崔敬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传闻中把长孙冲踩进泥里的长安混世魔王。
“这位想必就是房二公子了?”
崔敬拱手。
房遗爱根本没搭理他。
他半挂在武曌身上,有气无力地看向程处默。
“处默啊。”
“我这背上的刀伤又裂了。”
“大夫说了,不能受风,不能见寒。”
“搭帐篷肯定不行。”
程处默立刻接戏。
“二郎,这老杂毛说城里没地方住。”
“胡说八道。”
房遗爱翻了个白眼,这才看向崔敬。
“崔大人,你们盐州好歹也是个上州。”
“别跟我扯什么驿站客栈。”
“我就问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城里最大、最贵、最骚气的青楼,叫什么?”
崔敬一愣。
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啊?”
“啊什么啊!”
房遗爱吼了一嗓子。
“我问你窑子在哪!”
“大声点报名字!”
这一嗓子落下。
城门口瞬间安静。
几个衙役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都绷不住了。
连马周的脸都黑了。
他堂堂御史,奉旨巡查盐政。
结果同行这混账,当街打听青楼。
这叫什么事?
崔敬咽了口唾沫,下意识答道:
“城东……”
“春风楼。”
“好名字!”
房遗爱一拍巴掌,转头从怀里摸出两根金条,随手扔给程处默。
当啷一声。
金条落地,沾了点泥。
可阳光一照,依旧刺眼。
“处默。”
“带兄弟们去城东。”
房遗爱指着城门,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把春风楼给我包下来!”
“里面闲杂人等,全轰出去。”
“今晚,咱们哥几个就在春风楼落脚了!”
程处默眼睛一下亮了。
他捡起金条,咧嘴大笑。
“得嘞!”
“二郎你歇着,这活儿我熟!”
“房遗爱!”
马周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步上前,指着房遗爱的鼻子就骂。
“你荒唐!”
“你我身负朝廷重托,来此查盐政黑账。”
“你竟敢带着公差住烟花柳巷!”
“你置朝廷颜面于何地?”
房遗爱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也不生气。
他抬手擦了擦脸,笑嘻嘻看着马周。
“马大人,驿站没房,客栈满客。”
“你让我睡大街?”
“朝廷颜面重要,我这条烂命也重要啊。”
说着,他凑近马周,压低声音。
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水至清则无鱼。”
“盐州这水都黑透了。”
“你指望在县衙里查出干净账本?”
马周眼神一凝。
房遗爱退后两步,重新提高声音。
“再说了。”
“我房遗爱本来就是长安城出了名的纨绔烂泥。”
“我不在青楼养伤,难道去庙里吃斋?”
他看向崔敬,笑得一脸欠揍。
“崔刺史。”
“春风楼有酒有肉有火炕。”
“怎么,你不会告诉我,盐州流民把青楼也挤满了吧?”
崔敬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他算到了马周会搬律法。
算到了程处默会动手。
甚至算到了百骑司会暗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唯独没算到——
房遗爱是真不要脸。
坚壁清野,清的是官家设施和正规商铺。
谁家好人把青楼也清了?
那些世家公子和富商,每天晚上还要去里面找乐子呢!
“这……”
“春风楼乃风月之所,实在有辱斯文……”
崔敬还想拦。
“斯文值几个钱?”
房遗爱大手一挥。
“进城!”
“去春风楼!”
“谁敢拦着,程处默,你就用斧子跟他讲讲道理。”
四名国公世子同时翻身上马。
一百多号便衣护卫,也齐齐抽出半截刀刃。
寒光连成一片。
杀气压得城门口的衙役连呼吸都轻了。
崔敬不敢硬拦。
他的人只是府衙差役。
真跟这帮杀神动手,那就是主动给自己扣谋反帽子。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支离谱到极点的队伍,大摇大摆进了盐州城。
直奔城东。
马周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怀里那本写满弹劾律条的文书。
沉默片刻。
又默默塞了回去。
然后黑着脸,牵起瘦马跟了上去。
队伍走远。
崔敬脸上的恭敬,一点点散了。
剩下的,只有阴冷。
“去春风楼?”
他对身边心腹师爷冷笑。
“房遗爱啊房遗爱。”
“你以为跳出府衙,就能破局?”
“春风楼背后的东家,可是太原王氏。”
“你拿着金子去砸王氏的场子,真是不知死活。”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通知王都尉。”
“今晚,给房二公子上点手段。”
“让他知道,盐州的姑娘,不是那么好睡的。”
师爷低头领命,很快退下。
同一时间。
车厢内。
武曌用帕子帮房遗爱擦去额头冷汗。
刚才那番做戏,又牵动了伤口。
他嘴上不说,脸色却白得很明显。
“春风楼是王氏的产业。”
武曌轻声开口。
这是她之前在长安就摸清的底细。
“你住进去,等于把脖子伸进别人的套子里。”
房遗爱靠着软垫,闭着眼睛。
嘴角却带着一点冷意。
“套子谁套谁,还不一定呢。”
他伸手入怀,指腹摸过那块刻着“建成”二字的旧木牌。
“刚才进城门时,你看到墙根下那个卖糖葫芦的瞎老头了吗?”
武曌回想了一下。
“看到了。”
“他的车轮上,画了个倒三角暗号。”
“那是李君羡教我的。”
房遗爱睁开眼。
这一刻,他眼里没有半点纨绔的散漫。
只有猎人盯住猎物时的兴奋。
“百骑司的死规矩。”
“盐州城真正的水眼,就在春风楼。”
房遗爱低声笑了笑。
“今晚,咱们就在这烟花地里”
“开堂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