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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臭石烂泥,绝户毒计

    马车停在皇城长街尽头。

    前方,就是御史台。

    两尊汉白玉石狮子趴在门前,冷冰冰地盯着街面。

    黑漆大门斑驳发旧,隔着老远,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熟人也滚”的味道。

    程处默跳下车辕。

    他单手拎着那柄染血的板斧,大步走上台阶,抬脚就踹。

    砰!

    木门一声闷响。

    门后立刻传来怒骂声。

    片刻后,大门拉开一条缝。

    三个穿绿袍的监察御史冲了出来,满脸怒色。

    可等他们看清门口那个提着斧子的壮汉,脚步齐齐一顿。

    程处默。

    长安城恶少。

    这名头,谁见了都得掂量掂量。

    为首的御史壮着胆子厉喝:“程处默!御史台乃大唐纠察重地,你持刃闯门,想造反吗?”

    程处默眼睛一瞪。

    他直接把板斧往青石板上一砸。

    铛!

    火星子都崩出来了。

    “少给老子扣帽子!”

    程处默扯着嗓子骂道:“老子今日是护送房二公子来办公差!”

    车帘掀开。

    武曌率先下车,反手撩住布帘。

    房遗爱扶着她的手臂,慢慢跨下车辕。

    他披着一件黑色大氅,脸色白得吓人。

    背后的伤还没好,血腥味隔着几步都能闻到。

    三个御史看到他,眉头皱得更紧。

    房遗爱。

    宰相之子。

    烂泥商行的东家。

    长安城出了名的祸害。

    一个带头的御史挡在门口,冷声问:“房遗爱,你来御史台作甚?”

    房遗爱没理他。

    他慢吞吞走到台阶前,身子一歪,直接靠在门柱上。

    下一刻。

    他捂着胸口,张嘴就是一声惨叫。

    “哎哟!”

    “御史台打人啦!”

    “当街殴打重伤未愈的朝廷功臣!”

    “我这护盘盐政的伤口裂了!”

    “没五万贯医药费,今日这门谁也别想出!”

    这一嗓子,嚎得整条街都安静了。

    三个御史当场傻眼。

    他们天天弹劾百官,满肚子圣贤道理。

    可真碰上房遗爱这种贴脸耍赖的,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句骂起。

    “你……你血口喷人!”

    绿袍御史气得脸都红了。

    “我们根本没碰你!”

    房遗爱翻了个白眼。

    “我带伤出门,若是死在你们门口,那就是你们气死的。”

    “怎么,不认账?”

    三个御史差点气晕过去。

    这也能算?

    这人是真不要脸啊!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魏征穿着一身紫袍,板着脸走了出来。

    他先看了一眼靠在门柱上的房遗爱。

    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柄板斧。

    脸更黑了。

    “进来。”

    魏征冷冷丢下一句。

    “少在门口丢人现眼。”

    说完,他转身往里走。

    房遗爱立刻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刚才那半死不活的模样,瞬间没了。

    三个御史看得眼皮直跳。

    好家伙。

    装都不多装一会儿?

    房遗爱回头看向程处默。

    “你们在外面等。”

    说完,他带着武曌,大摇大摆跨进御史台门槛。

    值房里光线昏暗。

    木架上堆满了卷宗,灰尘压得厚厚一层。

    空气里有纸墨味,也有一股常年不见太阳的阴冷。

    魏征坐在长案后,没有开口赐座。

    房遗爱也不客气。

    他拖过一把太师椅,小心翼翼坐下。

    只是背脊挺得笔直,不敢往椅背上靠。

    一靠就疼。

    疼得要命。

    魏征盯着他,语气不善。

    “陛下刚准你去盐州。”

    “不在府里养伤,跑来御史台惹是生非?”

    房遗爱没急着解释。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个红木漆盒,放在长案上。

    然后单指挑开盒盖。

    里面是一捧粗糙发黄的盐巴。

    盐粒上,还凝着发黑的血。

    魏征只扫了一眼,眼神就冷了。

    房遗爱点了点盒子。

    “长孙家刚送我的盘缠。”

    魏征没说话。

    房遗爱继续道:“盐州全是吃人的饿狼。”

    “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带着几个只会砍人的夯货过去,那不是送菜吗?”

    魏征冷哼一声。

    “所以,你来御史台要人?”

    “带一个监察御史去盐州,就等于带着朝廷的眼睛。”

    “世家就算要动你,也不敢明面上动刀。”

    房遗爱笑了。

    “魏公英明。”

    “陛下既然准御史台查账,那这就叫奉旨同行。”

    魏征看着他。

    “你把言官当挡箭牌,老夫凭什么帮你?”

    房遗爱没有立刻答话。

    他伸手探进怀里,摸出那块边缘磨平的黑色木牌。

    啪。

    木牌被他扔在长案正中。

    上面两个字,刺得人眼皮发紧。

    建成。

    魏征脸色瞬间变了。

    他双手按住桌沿,目光死死盯着那块木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东西哪来的?”

    声音不高。

    却压得整个值房都沉了下去。

    房遗爱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昨夜来杀我的突厥死士,鞋底夹层里抠出来的。”

    他语气很平静。

    可每一个字,都像在往桌上钉钉子。

    “有人急了。”

    “为了盐州那七成盐利,不惜把玄武门的死人都翻出来。”

    “这把火若真烧起来,长安城少说掉一百颗脑袋。”

    “魏公刚提拔起来的那些清流,一个都跑不了。”

    值房里死一样安静。

    武曌站在房遗爱身侧,目光一直盯着魏征。

    她的手藏在袖中,指尖微紧。

    只要魏征翻脸,她会第一时间把话接过去。

    可魏征没有。

    他伸手拿起那块木牌。

    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木牌倒扣在桌面上。

    老头看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刺杀。

    这是有人想把盐政、世家、玄武门旧案,全搅成一锅毒汤。

    一旦爆开,谁都别想干净。

    “人命和国本相比,老夫分得清轻重。”

    魏征抬头,眼神重新冷硬下来。

    “来人!”

    门外立刻有主簿快步进来。

    “魏公。”

    魏征沉声道:“去察院,叫马周过来。”

    “是。”

    主簿领命离去。

    房遗爱暗暗松了口气。

    成了。

    马周。

    史书上那个穷得叮当响,骨头却硬得吓人的狠人。

    后来能一路爬到宰相位置,绝不是靠运气。

    片刻后。

    门帘掀开。

    一个穿着旧绿袍、身形瘦削的青年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衣角沾着墨迹。

    脸上没有讨好,也没有怯意。

    一双眼睛锐得像刀。

    他向魏征行了一礼。

    “下官马周,见过魏公。”

    魏征指向房遗爱。

    “马周。”

    “今日起,你随房二公子前往盐州。”

    “巡查盐政,核验账目。”

    魏征站起身,语气冷厉。

    “世家豪门敢阻拦,你记下他们的名字。”

    “房遗爱敢贪墨一文钱,你也直接写奏折送回长安。”

    马周转头看向房遗爱。

    他的目光很平。

    没有畏惧。

    也没有巴结。

    “下官遵命。”

    房遗爱打量着这个瘦削青年。

    这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块从茅坑里捞出来的臭石头。

    又硬。

    又硌手。

    但关键时候,真好用。

    房遗爱拿起桌上的红木漆盒,走到马周面前,直接塞进他怀里。

    “马御史。”

    “看清楚里面的东西。”

    “到了盐州,只要你退半步,咱俩以后顿顿就吃这带血的粗盐。”

    他咧嘴一笑。

    “你一个穷酸书生,抗不抗揍?”

    马周低头看了一眼盒子。

    砰。

    他单手扣死盒盖,直接把红木盒揣进怀里。

    “下官吃不起精粮,向来只吃粗盐。”

    他抬头,声音梆硬。

    “至于抗不抗揍,房公子到了盐州,自然知道。”

    房遗爱直接笑了。

    可刚一笑,背后伤口被扯到,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嘶。

    真疼。

    但这人,找对了。

    臭石头配烂泥。

    绝配。

    房遗爱转身,朝魏征拱了拱手。

    “魏公,人我带走了。”

    武曌立刻伸手扶住他。

    两人朝门外走去。

    马周跟在身后,步子不快,却很稳。

    快跨出门槛时,魏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房遗爱。”

    房遗爱停下脚步。

    魏征沉默了一息,声音低沉。

    “活着回来。”

    “大唐百姓的盐罐子,不能永远捏在别人手里。”

    房遗爱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随意挥了挥。

    像是答应了。

    又像是根本没把生死当回事。

    ~~~

    夜色降临。

    长安城宵禁。

    赵国公府。

    书房四周窗户紧闭,几盏油灯把屋内照得通亮。

    长孙无忌端坐在太师椅上。

    下方坐着太原王氏家主王珪,以及清河崔氏家主崔民干。

    长孙冲侍立在长孙无忌身侧。

    屋内很静。

    静得只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响。

    长孙无忌放下茶盏,淡淡开口。

    “御史台那边传来消息。”

    “房遗爱带走了马周。”

    崔民干当场一拍桌子。

    “魏老儿糊涂!”

    “竟派言官给那个无赖当护卫!”

    “带着马周,咱们在盐州就不能再派刺客下死手。”

    “杀朝廷命官,那就是逼陛下掀桌子!”

    王珪摸着胡须,脸色也不好看。

    “不止马周。”

    “房遗爱还带了程处默、柴令武那几个夯货。”

    “百骑司更在暗中随行。”

    “明刀明枪,我们讨不到便宜。”

    长孙冲忍不住开口。

    “父亲,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吞下盐州七成利润?”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掩不住的失望。

    长孙冲心头一紧,立刻闭嘴。

    长孙无忌提起羊毫笔,在砚台里蘸了浓墨。

    “刀剑杀人,终究落了下乘。”

    “真正能杀人的,是钱粮。”

    他铺开一张信纸。

    “盐州刺史,是你们崔氏的人。”

    “盐州折冲府都尉,是王氏门生。”

    “城中四大盐商,十三家粮铺,所有车马行,全在我们几家名下。”

    笔锋落下。

    四个大字,墨色森然。

    坚壁清野。

    长孙无忌把信纸推到桌前。

    “传令盐州。”

    “烂泥商行入城,不供一粒米。”

    “不供一辆车。”

    “不雇一个力工。”

    “所有私盐矿封停。”

    “所有现盐入仓锁死。”

    “盐州本地物价,抬高三倍。”

    王珪看着信纸上的四个字,眼睛一点点亮了。

    “绝户计。”

    他笑出了声。

    “妙啊。”

    “房遗爱不走官府,只以商行身份办事。”

    “那我们就不跟他见官。”

    崔民干也跟着冷笑。

    “百骑司会杀人。”

    “可他们总不能拿刀逼百姓种粮、采盐、拉车。”

    “不出两个月,盐州必定无盐可运。”

    “城中再一起乱,马周自然会如实上报。”

    长孙无忌靠回椅背。

    “到时候,房遗爱担的就是祸乱地方、办事不利的死罪。”

    “这是他自己立下的军令状。”

    说完,他将火漆滴在信封上,盖下私印。

    长孙冲接过密信,转身快步离开书房。

    夜风卷动窗棂。

    呜咽声像鬼哭。

    ~~~

    两日后。

    长安城外三十里。

    官道上薄雾未散。

    房遗爱的车队缓缓前行。

    程处默等人在前方开路。

    百骑司的人换了布衣,散在车队两侧,看似普通随从,实则个个眼神警惕。

    马周骑着一匹瘦马,跟在房遗爱的马车旁。

    不说话。

    也不看人。

    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车厢内。

    武曌展开一张盐州详图。

    她的指尖点在几个代表盐场的红圈上,眼神很冷。

    房遗爱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他脸色还白。

    车轮忽然压过一块碎石。

    车厢猛地一晃。

    房遗爱睁开眼。

    他透过车窗缝隙,看向道路两侧连绵的密林。

    林叶深处,几只飞鸟受惊飞起。

    扑棱棱一片乱响。

    武曌也抬起头。

    “有人跟着。”

    房遗爱看着密林,忽然笑了。

    “跟就跟吧。”

    “盐州还没到,恶鬼倒先闻着血腥味来了。”

    他说着,重新靠回软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