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商行门前，一片死寂。
长孙家的管家倒在青石板上抽搐，嘴角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衣襟。十几个家丁慌了神，扔下装糖的锦盒，七手八脚地将管家抬起来，推开人群往医馆方向狂奔。
房遗爱站在台阶上，看着管家离去的方向，收起折扇敲了敲掌心。
“房全。”房遗爱侧头下令，“打扫门前青砖。别让那老东西的血脏了商行的地。”
房全拎着扫帚木桶跑出来刷洗地面。
程处默走到房遗爱身旁，低头看着装满铜钱的十几个大木箱。他抬脚踢了踢箱体，发出沉闷的回音。
“二郎，九十贯全在这了。”程处默揉着发酸的手腕，“真要全拉去平康坊？”
柴令武甩掉袖子上的灰土，凑上前接话：“这可是九十贯现钱。拿回家买田置地，够买几百亩良田了。全砸进醉仙楼，花姐那娘们儿晚上睡觉都能笑醒。”
房遗爱转身看着两人，指着地上的钱箱。
“长孙无忌老谋深算。他买这九罐糖，不是看中了糖，是想把我架到火上烤。”房遗爱语气平淡，“一个宰相的儿子，做商贾之贱业，一天暴富九十贯。明天早朝，御史台那群言官就能用唾沫星子把咱们淹死。”
李思文皱起眉头：“那怎么办？钱都收了。”
“所以不能留。”房遗爱指着街角雇来的十几辆牛车，“钱在手里是罪证，花出去就是废纸。长孙无忌送我一把杀人的刀，我就去平康坊，当着全长安闲汉的面，把这把刀扔进脂粉堆里给融了。我看他还怎么捧杀我。”
房遗爱挥手下令：“抬钱！上车！去平康坊！”
伙计和恶奴们齐声大喝，将沉重的木箱搬上牛车。五大恶少翻身上马，领着车队，在西市百姓震惊的目光中，浩浩荡荡朝平康坊进发。烂泥商行开业第一天，掌柜卷款逛青楼，直接关门歇业。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坐于御案后，翻动兵部呈递的折子。空旷的大殿内只有纸张翻动的脆响。
百骑司统领李君羡单膝跪在殿中，低头汇报西市风波的始末。
李世民翻动折子的手停下。他抬眼看着大殿地面，将那份折子随意扔在桌案上。
“九十贯买九两白糖。”李世民冷笑一声，“长孙无忌好大的手笔。他是想让长安城的人看看，房玄龄的儿子是个多会捞钱的贪婪之徒。”
李君羡依旧低着头：“房遗爱让人把铜钱倒在街上，当着西市百姓的面数了一个时辰。长孙家的管家当场呕血昏死。”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方。
“数完钱呢？”李世民问道。
“回陛下。房遗爱将九十贯铜钱装车，直接拉去了平康坊醉仙楼。他放话包下整个场子，宴请城中闲汉听曲饮酒，言明今日要把这九十贯挥霍一空。”李君羡如实禀报。
李世民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手指在身侧摩挲两下，随即笑出声来。
长孙无忌这势大力沉的捧杀之计，打进了一团软烂的泥水里。房遗爱根本不接招。他赚了钱不买田产、不养门客、不上交长辈，转身就扔进青楼。任谁也无法用这笔钱来攻讦他结党营私。
李世民走回御案前坐下。笑意渐收，面色恢复威严。
房遗爱为了拒婚高阳公主，宁愿在青楼撒钱买醉。这终究落了皇家的颜面。外面的人会说，堂堂大唐公主，还比不上平康坊的脂粉客。
“王德。”李世民对外唤道。
老太监王德快步走入甘露殿，躬身行礼：“老奴在。”
“掖庭局里，可还有太上皇留下的，或是前些年选秀入宫，至今未曾临幸的才人？”李世民拿起朱笔，在一份奏折上画了个红圈。
王德略加思索，答道：“回陛下。掖庭局尚有数十位。皆是常年做些杂役，未曾蒙陛下圣恩。”
“去挑一个。”李世民放下朱笔，“房遗爱不是喜欢女人吗？他天天流连平康坊，朕就遂了他的愿。赏他一个妾室，让他带回梁国公府，修身养性。”
王德抬头，试探着询问：“陛下，可有什么具体要求？老奴好去挑选。”
李世民冷冷开口：“挑个脾气硬的、能折腾的。这小子不是爱摆烂吗？朕给他府上塞个硬钉子。让他房家的后院热闹热闹。”
王德领命退出甘露殿。
掖庭局，浆洗院。
初秋的井水透着凉意。十几名穿着粗布宫装的女子正蹲在木盆前捶洗脏衣。
王德领着两名小太监走入院中。掌事姑姑急忙迎上前磕头。
王德翻开手中的名册，目光扫过上面的一行字：武氏，荆州都督武士彟之女。入宫十二载，因驯马事件显露狠戾，触怒龙颜，贬至掖庭做杂役。
“武氏何在？”王德尖着嗓子喊道。
角落里，一名女子停下手中的棒槌。她站起身，将湿漉漉的双手在围裙上擦干。她穿着褪色的灰白宫装，没有首饰，梳着随意的垂髻。她走到王德面前，没有下跪，只是微微屈膝行礼。动作利落，毫无怯懦。
王德打量着她。容颜虽然因常年劳作失去光泽，但双颊线条硬挺，下巴微扬，眼神冷漠且沉静。
“跟咱家走吧。”王德合上名册，“陛下有旨，赏你出宫。”
女子目光毫无波动，跟在王德身后走出浆洗院。
平康坊，醉仙楼。
丝竹之声震耳欲聋。大堂内摆满三十张八仙桌，桌上堆满烤肉与酒坛。
十几个木箱横七竖八地敞开在过道中间，黄澄澄的铜钱散落满地。老鸨花姐指挥着几十名伙计穿梭上菜，笑得脸上的脂粉簌簌往下掉。
房遗爱靠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他敞着衣襟，手里捏着一个酒盏。程处默站在旁边的桌子上，扯着嗓子跟一群勋贵子弟划拳。柴令武抱着个酒坛，给几个清倌人灌酒。整个醉仙楼乌烟瘴气。
“少爷。”房全凑到太师椅边，看着满地铜钱满脸肉疼，“真全花了？明天老爷问起来，咱们拿什么交代？”
房遗爱将杯中酒饮尽，把酒盏扔在桌上。
“交代什么？”房遗爱扯下一块羊腿肉塞进嘴里，“我凭本事坑来的钱，凭本事花。那老狐狸想用这笔钱给我爹找麻烦，我今天就算把这九十贯全用来点灯，也绝不往家里带一个子儿。”
喧闹声达到顶峰时，酒楼大门外突然传来甲胄碰撞的金属摩擦声。
一队左武卫军士手按横刀，大步跨入醉仙楼。军士分列两侧，将正在大声喧哗的酒客逼退。
丝竹声戛然而止。姑娘们吓得瑟瑟发抖，躲在桌子底下。
王德双手捧着一卷黄绫，缓步迈过门槛，走入大堂。
程处默直接从桌子上跳下来，踢翻了旁边的酒凳。柴令武放下酒坛，抹了一把嘴。五大恶少迅速聚拢到房遗爱身边。
房遗爱放下手里的羊骨头，拿过桌上的布巾擦去满手油污。他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的空地上。
王德站定，目光扫过满地散落的铜钱和一片狼藉的酒桌，眉头拧在一起。
皇帝这道旨意，专门选在青楼宣读，就是为了当众敲打房遗爱。
“陛下口谕。”王德高举黄绫。
房遗爱随意地拱了拱手，弯下腰。程处默等人也跟着弯腰行礼。
王德展开圣旨，大声宣读。
“门下。梁国公次子房遗爱，行事荒诞，不修边幅，耽于声色。朕念房家世代忠良，特赐掖庭才人武氏，降品为妾，即日入房府。钦此。”
王德双手合上圣旨，递向前方。
整个醉仙楼死寂无声。所有人都听懂了这道圣旨的弦外之音。皇帝给一个整日流连青楼的世家纨绔赐妾，而且给的是皇宫里贬出来的女人。这是极致的羞辱，也是明晃晃的警告。你不是爱找女人吗？皇家直接给你送一个，看你还怎么在外面折腾。
房遗爱站直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王德。
王德侧开半步，让出一条通道。
两名小太监引着一个灰衣女子走上前。
女子穿着掖庭局的粗布宫装，裙摆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渍。她没有任何脂粉修饰，双颊消瘦。她站在房遗爱面前，微微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地铜钱和油腻的酒肉，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冷意与漠然。
她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房遗爱上下打量她两眼。
王德捏着黄绫递到房遗爱面前，尖着嗓子补充。
“房二公子，这可是天大的福分。这位武才人，十四岁便入宫伺候陛下。当年陛下还亲口赐过名号，唤作‘媚娘’。如今她归你了，你可得好好待她。”
房遗爱刚伸出准备接旨的手，猛地停滞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名穿着粗布灰衣的女子。
武才人。
十四岁入宫。
赐号媚娘。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像是在房遗爱脑子里砸下了一块巨石。
武媚娘。
武则天。
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杀人不眨眼的千古女帝。
房遗爱看着那张冷漠的脸，呼吸瞬间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