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家的管家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混杂了愤怒、屈辱、和难以置信的神情,最后定格成了一片铁青。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一个最底层的下人,一步步爬到赵国公府大管家的位置,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
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当着全西市,乃至半个长安城的人的面,把赵国公府拿来买东西的钱,倒在地上,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数?
这是在干什么?
这不是在数钱,这是在数着耳光,一巴掌一巴掌地往赵国公府的脸上扇!
“你……你们……”管家指着那群如狼似虎扑向钱箱的纨绔和恶奴,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们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房遗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慢悠悠地走到管家面前,用手里的折扇轻轻拍了拍管家的肩膀,“这位管家,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烂泥商行,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童叟无欺,钱货两清。”
他指了指地上那堆成小山一样的铜钱。
“你长孙家家大业大,不差钱。我房遗爱家小业小,就指着这点辛苦钱过日子。这九十贯,一万八千斤铜钱,数目不小,万一你们府上的下人忙中出错,少给了一贯半贯的,我们这小本生意,岂不是要亏得当裤子?”
“你听听,这声音多好听。”房遗爱侧耳倾听着那哗啦啦的数钱声,一脸的陶醉,“这才是做买卖该有的动静嘛。亲兄弟,明算账。咱们把钱数清楚了,你们拿东西走人,我关门回家喝酒,皆大欢喜,多好。”
管家被他这番歪理邪说气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他想发作,可看看房遗爱身后那几个捏着拳头,一脸不怀好意的程处默、柴令武,他知道,今天他要是敢再多说一句,这帮小祖宗绝对敢当街把他给揍一顿。
到时候,事情闹得更大,丢的还是赵国公府的脸。
他只能忍。
他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好!你们数!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数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往旁边一站,双手抱在胸前,闭上眼睛,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模样。
可那铜钱碰撞的清脆声音,却像是一根根针,不停地往他耳朵里钻。
“一、二、三……九十九、一百!一吊!”
“这边也一吊了!”
程处默和柴令武两个人,干得比谁都起劲。
他们把袖子高高挽起,蹲在地上,抓起一把把的铜钱,数得不亦乐乎,就好像这不是在干活,而是在玩什么新奇的游戏。
“哎,令武,你那边数错了!这串只有九十八个,重数!”程处默大声喊道。
“放屁!我数了三遍了,就是一百个!”柴令武不服气。
“我不管,我看着就像少的!拿过来,我帮你数!”
两人就这么为了一串钱,在地上争执了起来,甚至还推搡了两下,弄得铜钱滚了一地。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发出一阵哄笑。
长孙家的管家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盯着那两个故意捣乱的活宝。
而房遗爱,则像是没事人一样,搬了张椅子,就坐在钱堆旁边,端着一杯茶,一边喝,一边监督,时不时还指点两句。
“那个谁,你手脚麻利点!没吃饭吗?”
“那边那个,别偷懒!要是让我发现谁数错了,今天晚上的酒就没你的份!”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日头从东边,慢慢移到了头顶。
西市的街道上,人越聚越多。
烂泥商行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这千古难见的奇景——长安五大恶少,当街数钱。
对面茶楼上,原本看热闹的那些世家子弟,早就已经坐不住了。
他们一个个站在窗边,表情各异。
有震惊的,有嘲笑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忌惮。
这个房遗爱,已经不是单纯的无赖了。
他这是把不要脸,当成了一种武器。
一种杀伤力巨大,又让人无从防御的武器。
谁要是惹上他,他根本不跟你讲道理,也不跟你玩阴谋,他直接就躺地上,用最粗鄙、最下作的方式,把你恶心到死。
长孙冲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房二,真是个……奇才啊。”一个世家公子喃喃自语。
“是啊,以前只觉得他是个扶不上墙的草包,现在看来,咱们都小看他了。他这哪是烂泥,分明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以后见了这位爷,还是绕道走吧。咱们可没有长孙家那么厚的脸皮,经不起他这么折腾。”
终于,在临近申时的时候,那堆积如山的铜钱,总算是数完了。
“二郎!数完了!”程处默站起身,捶了捶自己酸痛的腰,脸上却满是兴奋,“一万八千斤,九十贯,一文不少!”
房遗爱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那管家面前,拱了拱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管家,辛苦了,让你久等了。”
管家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既然钱货两清,那这九罐‘昆仑雪’,您就可以拿走了。”房遗爱一挥手。
伙计把剩下的九个紫檀木盒,一一打包好,用一个大锦盒装着,送到了管家面前。
管家看了一眼那个锦盒,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十几口装着铜钱的大箱子,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家老爷要用“捧杀”这一招了。
对付这种滚刀肉,任何常规的手段都没用,只能把他捧得高高的,让他自己摔死。
“我们走!”
管家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示意身后的家丁抬上钱箱。
“哎,等等。”房遗-爱又开口了。
管家身子一僵,回过头,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还想怎么样?”
“别误会。”房遗爱笑呵呵地说道,“我就是想提醒一句。这九十贯铜钱,实在是太重了。我们这小门小户的,也没个像样的钱库。这么多钱放铺子里,我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他走到一个钱箱前,拍了拍箱盖。
“所以,我决定了。今天晚上,我就用这九十贯钱,在平康坊,包下整个醉仙楼,宴请全长安的英雄好汉!”
“我还要请全长安最好的乐班,最好的舞姬!我要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我房遗爱,今天靠自己的本事,赚大钱了!”
他这番话,声音不大,却像一个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刚赚到手的钱,转头就要全部花掉?
而且还是用这种最败家,最张扬的方式?
这……这简直是……
长孙家的管家,再也忍不住了。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那口淤积了半天的老血,猛地一下喷了出来。
“噗——”
一口鲜血,洒在了西市光洁的青石板上。
那管家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竟然,跟之前的杜构一样,被活活气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