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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百金到账,奉旨抄书

    阳光斜照在梁国公府后院的青砖上。几只麻雀停在槐树枝头叽叽喳喳。房遗爱趴在竹榻上。他穿着宽松的单衣,后背敞开。伤口结了一层黑痂。

    春桃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竹扇,轻轻扇风。石桌上放着一盘洗净的李子。

    “少爷,吃个李子。”春桃拿起一个,递过去。

    房遗爱张嘴咬了一口。汁水酸甜。他嚼了两下,吐出果核。

    “翻个身吗?”春桃问。

    “不翻。压着皮肉疼。”房遗爱闭上眼。

    南墙传来两声响动。墙头掉下几片碎瓦。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春桃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程处默骑在墙头上。他穿着一身短打短裤。头上全是汗。他往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护院,双手一撑,跳进院子。落地时脚下没站稳,踩折了一株月季。

    房遗爱睁开眼。“走正门不行?”

    “你家大门紧闭。房相下令,谁来都不见。”程处默拍掉身上的灰尘。大步走到石桌旁。他拉过圆凳坐下,抓起一个李子塞进嘴里。

    “令武呢?”房遗爱问。

    “趴着呢。”程处默嚼着李子。“霍国公这次下手狠。用了泡过盐水的藤条。打断了两根。令武后背没一块好肉。”

    房遗爱拿过丝帕擦手。“命保住了。”

    “太医看过了,没伤到骨头。养三个月就能下地。”程处默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石桌上。布包散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条。“令武让我带来的。一百两金子。”

    房遗爱看着金条。“他爹打他,还给钱?”

    “这是平阳昭公主留下的体己钱。霍国公不管。”程处默拿起水壶,倒了一杯凉茶喝下。“令武说,多谢你出的主意。这钱给你当酒资。他现在出不了门,让你替他多喝两杯。”

    房遗爱把金条扒拉到自己面前。“钱我收了。算他懂事。”

    “巴陵公主的婚事黄了。”程处默压低声音。“陛下昨天下旨,收回成命。霍国公在甘露殿外磕头谢恩。令武在床上笑得伤口全裂开了。又流了一床的血。”

    房遗爱敲了敲石桌。“这就是代价。不流血,怎么退婚。”

    “外面现在闹翻天了。”程处默凑近一点。“长孙冲三天没出门。国子监那帮书生联名写了折子,递到了政事堂。要参你一本。”

    “参我什么?”

    “有辱斯文。狂妄无礼。带坏长安风气。”程处默掰着手指头数。“李泰和带头。说你把曲江池的诗会搞成了菜市场。还写歪诗侮辱读书人。”

    房遗爱翻了个白眼。“让他们参。我无官无职,他们能拿我怎么样。剥夺我科考的资格?我本来就不考。”

    程处默竖起大拇指。“你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儿,我服。平康坊现在天天唱你那首歪诗。连卖炊饼的都会哼两句。长孙家的脸面算是掉地上了。”

    “赵国公没动静?”房遗爱问。

    “大门紧闭。谁也不见。”程处默说。

    “老狐狸。”房遗爱说。“他在等风头过去。这时候出来说话,就是跟陛下对着干。”

    程处默站起身。“我爹昨晚把我的马鞭收了。说我敢出门,就打断我的腿。我今天是趁他去南衙当差,偷偷溜出来的。”

    “回去待着。这半个月别出门。”房遗爱说。“陛下正盯着咱们。别往枪口上撞。”

    程处默走到墙根。踩着太湖石,翻上墙头。跳了出去。

    院子里恢复安静。

    房遗爱指着石桌上的金条。“春桃。收起来。放床头柜里。”

    春桃把金条包好,拿进屋里。

    院门推开。卢氏带着两个丫鬟走进来。丫鬟手里提着三层食盒。

    房遗爱赶紧趴正。

    “母亲。”房遗爱喊。

    卢氏走到竹榻前。看了一眼房遗爱的后背。“痂快掉光了。别用手抓。”

    “没抓。”房遗爱说。

    卢氏在圆凳上坐下。丫鬟打开食盒。端出三盘菜。清蒸鲈鱼,上面撒着葱丝。炒青菜,绿油油的。一碗炖得奶白的鸡汤。热气腾腾。

    “吃点清淡的。好得快。”卢氏说。

    房遗爱坐起身。春桃拿过靠枕垫在他背后。

    房遗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刚才谁来了?”卢氏问。

    “程处默。”房遗爱嚼着鱼肉。“送了点东西。”

    “柴家的事,你父亲跟我说了。”卢氏看着房遗爱。“你出的主意?”

    房遗爱放下筷子。“母亲。柴令武不想尚公主。我就是顺嘴提了一句。我没让他去打衙役。”

    卢氏拿丝帕擦了擦石桌。“你父亲昨日在书房坐到半夜。他说你这步棋走得险。陛下若是深究,房家也脱不了干系。”

    “陛下不会深究。”房遗爱端起鸡汤喝了一口。“陛下要的是结果。巴陵公主不嫁柴家,高阳公主不嫁房家。这就够了。过程再闹腾,也就是一顿板子的事。”

    卢氏点头。“你看得明白。这一个月,你在院子里待着。外面的事,你父亲顶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长孙家没找父亲麻烦?”房遗爱问。

    “没有。长孙无忌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时候找房家麻烦,就是给陛下添堵。”卢氏说。“不过,高阳公主那边,你得防着点。”

    房遗爱停下动作。“她又怎么了?”

    “你把她赏的乌龟炖了。她昨日在宫里闹绝食。”卢氏说。“陛下发了话,让她禁足半个月。她这气咽不下去,早晚得找你算账。”

    房遗爱翻了个白眼。“让她找。大不了再送一箱烂泥。我正愁牡丹花没肥料。”

    卢氏笑了。“你这脾气,随谁呢。你父亲年轻时可没你这么混不吝。”

    “随您。”房遗爱说。“您年轻时肯定也是个女中豪杰。”

    卢氏伸手点了一下房遗爱的额头。“快吃。吃完换药。”

    房遗爱大口扒饭。

    卢氏看着他吃完。让丫鬟收拾碗筷。

    “魏王府那边,苏勖回去后怎么说的?”卢氏问。

    “没说什么。送了两箱药材。我让后厨炖汤了。”房遗爱擦擦嘴。“魏王估计嫌我废了,烂泥扶不上墙。以后不会再来找我。”

    “断了念想最好。”卢氏站起身。“朝堂上的浑水,你别蹚。你大哥老实,在南衙当差本本分分。你就在家做个富贵闲人。房家养得起你。”

    “儿子明白。”房遗爱说。

    卢氏带着丫鬟走出院子。

    傍晚。天色暗下来。院子里的灯笼点亮。

    房遗爱啃着半个西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拿手背一抹。

    院门推开。房遗直穿着青色官服走进来。他手里拿着几本卷宗。还有一摞厚厚的宣纸。

    “大哥。下值了?”房遗爱吐出西瓜籽。

    房遗直走到石桌前。把卷宗和宣纸重重拍在桌上。

    “你还有心思吃瓜。”房遗直拉过圆凳坐下。

    “瓜甜。解渴。”房遗爱递过去一半。“来点?”

    房遗直推开西瓜。“今日在南衙。同僚们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我一过去,他们就散了。”

    “说我呢。”房遗爱拿丝帕擦手。“说房家出了个败类。把曲江池的诗会搅黄了。还写艳词编排长孙冲。”

    房遗直盯着房遗爱。“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做?”

    “大哥。我不做,现在高阳公主的赐婚圣旨就已经供在咱家正堂了。”房遗爱说。“你选哪个?是选同僚在背后嚼舌根,还是选娶个活祖宗回来天天供着?”

    房遗直语塞。

    “流言蜚语伤不到房家根本。”房遗爱接着说。“父亲在朝堂上稳如泰山。陛下要用父亲,就不会因为我这个纨绔去责难房家。反而会因为我废了,对房家更放心。”

    房遗直叹气。“道理我懂。可名声毁了。你以后在这长安城,如何立足?”

    “我不需要立足。我躺着就行。”房遗爱指了指竹榻。“有吃有喝。有大哥在朝堂撑着门面。我操什么心。”

    房遗直摇摇头。“你这歪理邪说,一套一套的。我说不过你。今日早朝,李泰和联合了三十多个国子监监生,把折子递到了御前。参你聚众淫乱,侮辱斯文。”

    房遗爱坐直身子。“陛下怎么批的?”

    “陛下把折子扔在地上。骂了李泰和一顿。”房遗直说。“陛下说,房遗爱是个混账,你们堂堂国子监监生,跟一个混账计较,难道你们也是混账?”

    房遗爱大笑。“陛下英明。”

    “你还笑。”房遗直瞪眼。“陛下虽然骂了他们,但也发了话。说你既然这么闲,就让你把《礼记》抄写五十遍。半个月后交到宫里。”

    房遗爱笑声停止。“抄书?五十遍?”

    “对。”房遗直指了指桌上的宣纸。“这是我从南衙顺路去国子监给你领的纸笔。全在这了。”

    房遗爱看着那一堆纸。“这要抄到猴年马月去。”

    “你不是闲吗。”房遗直冷哼。“这半个月,你就在院子里抄书。哪都不许去。”

    房遗爱拿起一支笔。笔杆冰凉。“大哥。打个商量。你字写得好,你帮我抄几遍?”

    “想都别想。”房遗直站起身。“这是御旨。查出来是欺君之罪。你自己抄。”

    房遗直转身走出院子。脚步匆忙。

    房遗爱看着一桌子的纸笔。

    春桃走过来。“少爷。磨墨吗?”

    “磨个屁。”房遗爱把纸推到一边。“明天去街上找几个代写的书生。一人给十文钱。让他们模仿我的笔迹抄。”

    “少爷。大少爷说了,查出来是欺君之罪。”春桃提醒。

    “我的字跟狗爬一样。找几个刚开蒙的稚童来写,陛下也认不出真假。”房遗爱说。“花钱能解决的事,绝不自己动手。”

    房遗爱重新趴在竹榻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槐树。树叶沙沙作响。

    不用早起请安。不用去国子监背书。不用看老板脸色。每天睡到自然醒,有人伺候吃喝。月钱照发。

    这才是生活。

    房遗爱摸了摸床头的柜子。里面放着一百两金子。

    等风头过去。得去平康坊好好转转。考察一下大唐的娱乐产业。找人代写的钱,就从这金子里出了。烂泥的人生,能躺着绝不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