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越过梁国公府的院墙,照在青石板上。
房遗爱趴在竹榻上。他从枕头底下的木匣子里摸出一根金条。黄澄澄的。
“房全。”房遗爱喊。
房全从院门外跑进来。“少爷吩咐。”
房遗爱把金条扔在石桌上。金条砸出沉闷的声响。
“去西市。”房遗爱说,“找家钱庄,把这金子换成铜钱。要散钱。”
房全拿起金条,掂了掂分量。“少爷,一百两金子,全换成铜板得用马车拉。换这么多散钱作甚?”
“换一两就行。剩下的存你那。”房遗爱换了个姿势,“拿着铜板去街上雇人。”
“雇人?”房全不解。
“雇人抄书。”房遗爱指着桌上那一摞空白宣纸,“陛下要五十遍《礼记》。你去街上找三个代笔的。带到后门来。”
房全看着宣纸。“少爷,大少爷说了,这是御旨。找人代笔是欺君。”
“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房遗爱瞪眼,“去。记住了,别找国子监的监生,也别找字写得好的书生。去找手抖的,眼花的。再找个刚会拿笔的稚童。字越难看越好。一人给十文钱。包一顿午饭。”
房全不敢多问。把金条塞进怀里,跑出院子。
半个时辰后。后院的角门被推开。
房全领着三个人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老头。拄着一根光秃秃的木拐杖。背驼得厉害。
中间是个胖子。满脸横肉,系着一条油腻的围裙。
最后面是个半大孩子。五六岁的模样,手里拿着半块没啃完的炊饼。鼻涕挂在嘴唇边。
房遗爱坐在竹榻上。春桃在旁边打扇。
“少爷。人带来了。”房全指着三人,“这是西市口代写书信的赵老头。这是卖猪肉的朱屠户。这是隔壁街木匠家的狗娃。”
房遗爱上下打量三人。
“会写字?”房遗爱问赵老头。
“老朽考了四十年童生。”赵老头咳嗽两声,“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写个‘礼’字看看。”房遗爱指着石桌上的纸笔。
赵老头放下拐杖。走上前。拿起毛笔。他的手抖得像筛糠。笔尖落在纸上,墨汁化开。一笔下去,连着三个墨疙瘩。字歪七扭八,根本看不出是个“礼”字。
房遗爱点头。“录用了。那个胖子,你来。”
朱屠户走上前。他的手比包子还大。捏着细细的毛笔,十分费力。
“俺没念过书。”朱屠户说,“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照着书上的字画。会画吗?”房遗爱把一本《礼记》推过去。
朱屠户低头看书。握紧毛笔,在纸上用力一划。咔嚓一声,笔杆裂了。纸上留下一道粗黑的墨迹,力透纸背。
“行。录用。”房遗爱看向狗娃,“你,写。”
狗娃把炊饼塞进嘴里。拿起另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圈。
“有灵气。”房遗爱拍板,“开工。一人抄十遍《礼记》。字写得越乱越好。抄完结账。春桃,去搬三张桌子来。给他们上茶。”
院子里忙碌起来。
三张小方桌摆开。赵老头、朱屠户和狗娃各自坐下。
磨墨的声音,翻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赵老头一边写一边咳嗽。墨汁滴在宣纸上。
朱屠户满头大汗。握着断裂的毛笔,像在杀猪一样用力。
狗娃写了两个字,开始喊饿。春桃去厨房拿了一盘麦芽糖。狗娃一边舔糖一边拿笔。纸上沾满了晶莹的糖稀。
房遗爱趴回竹榻上。看着这三个“外包员工”。现代社会的职场经验,在大唐依然管用。能花钱解决的事,绝不自己动手。
墙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片碎瓦掉在地上。
程处默翻过墙头,跳进院子。他穿着一身短打,头上全是汗。
落地后,程处默看到院子里的景象。他停下脚步。
“二郎。”程处默指着那三个人,“你家办私塾呢?”
“赶工期。”房遗爱没起身,“陛下要五十遍《礼记》。我找人代工。”
程处默走到赵老头桌前。看了一眼纸上的字。
“这写的是什么玩意?”程处默指着那个墨疙瘩,“鬼画符?”
“这叫狂草。”房遗爱说。
程处默又走到狗娃桌前。狗娃脸颊上全是一道一道的黑墨。纸上全是糖稀和黑圈。
“这能交上去?”程处默走回竹榻旁,拉过圆凳坐下,“这是御旨。你交这种东西上去,陛下会打死你的。”
“怎么不能交。”房遗爱拿过一颗葡萄扔进嘴里,“我是长安城第一烂泥。烂泥的字就该是这样。我要是交上去一手颜筋柳骨,那才叫欺君。”
程处默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灌下去。
“你这胆子,比天大。”程处默放下茶杯,“长孙冲病了。”
“气病的?”房遗爱问。
“太医说是郁结于心。”程处默拿袖子擦汗,“昨天他在府里砸了三个花瓶。连国子监都没去。长孙家大门紧闭,谁也不见。”“老狐狸在避风头。”房遗爱说,“长孙无忌知道这时候出来说话,就是给陛下添堵。”
“国子监那帮监生可没闲着。”程处默凑近一点,“李泰和联合了三十多个人,天天在太学里骂你。说你败坏斯文。还有人提议要把你赶出长安城。”
“让他们骂。”房遗爱打了个哈欠,“我又不去考状元。他们骂破天,也扣不了我一文钱的月钱。”
程处默竖起大拇指。“我就服你这份定力。令武昨天托人传话了。”
“他还能说话?”房遗爱问。
“趴在床上哼哼的。”程处默说,“他说巴陵公主的婚事彻底黄了。陛下收回了成命。霍国公在甘露殿外磕头谢恩。他让你等他伤好了,去醉仙楼包场请你。”
“不去。”房遗爱摆手,“这段时间风头紧。老实在家待着。”
“魏王昨天设宴。”程处默拿起一块糕点,“请了几个大儒,还有朝中几个文官。没请你。”
“他请我我也不去。”房遗爱说,“魏王这是嫌我废了,烂泥扶不上墙。断了念想最好。”
程处默吃完糕点,站起身。
“我得回去了。”程处默走到墙根,“我爹查得严。发现我溜出来,又要拿马鞭抽我。”
程处默踩着太湖石,翻出院墙。
午后。阳光变得毒辣。
院子里只有毛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房全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里放着三大碗肉丝面。
“吃饭。”房遗爱喊了一声。
赵老头放下笔,捶了捶后背。朱屠户用油腻的围裙擦了擦手。狗娃直接把笔一扔。
三人端起海碗,大口吃面。
傍晚。天色暗下来。
最后一张纸写完。
赵老头站起身。“二公子。抄完了。”
房遗爱坐直身子。“房全。验收。”
房全走过去。把三张桌子上的宣纸收拢在一起。堆在石桌上。
五十遍《礼记》。厚厚的一大摞。
纸面上惨不忍睹。有墨团,有指纹,有糖稀,有油渍。甚至还有半个被拍死的苍蝇尸体。
房遗爱很满意。
“发钱。”房遗爱说。
房全从钱袋里数出铜板。
“一人十文。多给五文算赏钱。”房遗爱说。
赵老头接过铜板,连连作揖。“多谢二公子。下次有这等差事,还找老朽。”
朱屠户把铜板塞进腰带。“俺也去。”
狗娃拿着铜板,跑去后厨找糖吃。
房全领着三人从后角门离开。
院子里恢复安静。
院门被推开。房遗直穿着青色官服走进来。他刚从南衙下值。
房遗直走到石桌前。看到那一摞厚厚的宣纸。
“抄完了?”房遗直问。
“完了。大哥过目。”房遗爱趴回竹榻上。
房遗直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他又拿起第二张。脸色变了。
连翻了五六张。房遗直的手停住。
他把宣纸重重拍在石桌上。
“房遗爱。”房遗直直呼其名,“你耍我?”
“我哪敢。”房遗爱说。
“你当我是瞎子?”房遗直指着那堆纸,“这字迹,起码有三种!这一张墨成一团,这一张力透纸背,这一张连字都不算,全是黑圈!”
“我左手抄的,右手抄的,脚夹着笔抄的。”房遗爱面不改色,“换着姿势写,字迹当然不一样。”
房遗直拿起一张纸,指着上面的黄色污渍。“这上面还有油渍和糖稀!这也是你脚夹着笔弄上去的?”
“饿了边吃边写,掉上去的。”房遗爱说。
房遗直盯着房遗爱。气得胸口起伏。
“你找人代笔。”房遗直声音发冷,“这是欺君之罪。”
“大哥。”房遗爱看着他,“你去甘露殿告诉陛下,说我找人代笔。你看陛下是罚我,还是笑你。”
房遗直语塞。
“我要是认认真真写五十遍小楷送上去。陛下看了会怎么想?”房遗爱指着那堆纸,“陛下会觉得我房遗爱在韬光养晦。他会睡不着觉。我交这堆破烂上去,陛下看了只会骂一句‘废物’,然后把纸扔进火盆里。房家就安全了。”
房遗直站在原地。手里的宣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他知道房遗爱说得对。
但这等无赖行径,实在让他这个读圣贤书的君子难以接受。
“你这套说辞,去跟父亲说吧。”房遗直放下宣纸。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房遗直停下脚步。
“明日一早,宫里会派人来收。”房遗直没有回头,“你自己交上去。”
房遗直跨出院门。
房遗爱指着石桌上的纸堆。
“房全。”房遗爱喊。
房全跑过来。
“找个破木盒子装起来。”房遗爱闭上眼睛,“明天太监来了,直接塞给他。”
风吹过槐树。树叶沙沙作响。
房遗爱摸了摸床头柜里的金条。
等交了差,这禁足的日子也该到头了。得去街上转转,把这金条花出去。烂泥的人生,不能总待在院子里。得出去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