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时。平康坊。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
醉仙楼二楼,天字号雅间。
房遗爱趴在窗边。下巴垫在胳膊上。
程处默坐在一旁,抓着一把瓜子,磕得咔咔响。
“二郎。”程处默吐出瓜子皮,“令武这小子行不行?他平时看着咋咋呼呼,到了真格的时候,别腿软。”
房遗爱看着楼下的街道。“霍国公逼着他尚巴陵公主。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事关下半辈子的死活,他不敢掉链子。”
“来了来了。”程处默指着街口。
柴令武穿着一身大红锦袍,手里提着一根马鞭。身后跟着十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路人纷纷避让。
醉仙楼门口。花姐挥着红手帕,满脸堆笑迎上去。
“哎哟,柴公子。”花姐甩了一下手帕,“您今日带这么多人,是来给奴家捧场的?”
柴令武没说话。他抬起一脚,直接踹在门口的迎客木牌上。
木牌倒地,断成两截。
花姐愣住。昨天房遗爱交代过要闹事,但没想到柴令武上来就砸招牌。
“捧场?”柴令武扬起马鞭,指着花姐的鼻子,“老子今天是来抢人的!滚开!”
柴令武一把推开花姐,大步跨进大堂。十个家丁鱼贯而入。
大堂里有几桌客人在吃酒。
柴令武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前。手起鞭落。
一鞭子抽在桌面上。碗碟碎裂,酒水四溅。
“都给老子滚!”柴令武大吼,“霍国公府办事!闲杂人等滚出去!”
客人们吓得扔下酒杯,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柴令武抬头看向二楼。“把绿珠给老子叫出来!”
花姐跑进大堂,张开双臂挡在楼梯口。
“柴公子,使不得啊!”花姐扯着嗓子喊,“绿珠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的!您这是砸奴家的饭碗啊!”
“老子管她卖什么!”柴令武一把揪住花姐的衣领,把她往旁边一甩,“上去搜!”
四个家丁冲上二楼。
脚步声震得楼板直响。
片刻后,二楼传来女子的尖叫声。
两个家丁架着绿珠,从楼梯上走下来。绿珠头发散乱,脸上挂着泪痕。
“放开我!”绿珠挣扎着,“我不去!”
柴令武走上前。他一把抓住绿珠的手腕,用力往自己怀里一拽。
“哭什么哭!”柴令武瞪着眼睛,“跟着老子回去吃香的喝辣的!老子要娶你当正妻!霍国公府的少夫人,委屈你了?”
大堂里还没跑完的几个跑堂伙计,全张大了嘴巴。
霍国公的二公子,要娶一个青楼女子当正妻?这话传出去,长安城得炸锅。
二楼窗边。
程处默停下磕瓜子的动作。“令武这词背得挺熟练。”
房遗爱点点头。“情绪也到位。就是表情有点用力过猛。”
楼下。柴令武拉着绿珠往大门外走。
花姐扑过去,一把抱住柴令武的大腿。
“柴公子!您不能把人带走啊!”花姐干嚎,“您把人带走,奴家没法向东家交代啊!”
柴令武看了一眼身后的家丁。
两个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花姐,直接把她扔在旁边的空桌子上。
“再废话,老子把你这醉仙楼拆了当柴烧!”柴令武骂了一句。
他拉着绿珠跨出大门。
一行人刚走到街中心。
迎面走来一队巡街的衙役。带头的是京兆尹的捕头王刚。
王刚看到这阵仗,手按在腰间的横刀上。他大步走上前,拦住柴令武的去路。
“柴公子。”王刚拱了拱手,“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这不合大唐律例吧?”
柴令武停下脚步。他看着王刚,想起房遗爱昨天的交代。
连衙役一起打。
柴令武松开绿珠的手。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王刚面前。
“你算什么东西?”柴令武歪着头,“敢管老子的闲事?”
王刚眉头紧皱。“卑职是京兆尹捕头,职责所在。请柴公子把人放了,别让卑职难做。”
“放你娘的屁!”柴令武抬起手,一巴掌扇在王刚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街道上回荡。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
王刚被打偏了头。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柴令武。
身后的衙役们立刻拔出横刀。刀光闪烁。
“想造反啊!”柴令武指着那群衙役,“给我打!往死里打!打出人命老子兜着!”
十个家丁毫不含糊,直接冲了上去。
霍国公府的家丁,多是跟着柴绍在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下手极黑。
衙役们虽然拿着刀,但不敢真砍国公府的人,束手束脚。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七八个衙役全被打倒在地,哎哟乱叫。
柴令武走过去,一脚踩在王刚的胸口上。
“回去告诉你们京兆尹!”柴令武扯着嗓子,确保整条街的人都能听见,“老子柴令武,非绿珠不娶!谁敢拦我,我拆了他的衙门!”
柴令武收回脚。他转身拉起还在发抖的绿珠,大摇大摆地朝着霍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二楼雅间。
房遗爱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程处默咽了一口唾沫。“二郎。令武这回祸闯大了。当街殴打朝廷命官,这是重罪。”
房遗爱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要的就是重罪。罪越重,皇家越要脸。巴陵公主就算是个瞎子,也不会嫁给一个为了青楼女子打衙役的泼皮。”
程处默挠挠头。“霍国公会打死他吧?”
“虎毒不食子。”房遗爱说,“顶多打个半死。在床上躺几个月,换下半辈子的安宁。这买卖划算。”
霍国公府。正堂。
柴绍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门槛,直接扑倒在地上。
“老爷!不好了!”管家声音发劈,“二公子出事了!”
柴绍放下茶盏。“他又去哪鬼混了?”
“二公子带人去了平康坊,把醉仙楼的清倌人给抢回来了!”管家抬起头,满脸惊恐,“还当街打了京兆尹的巡街捕头!”
柴绍猛地站起身。袖子带翻了茶盏。茶水洒了一地。
“你说什么?”柴绍盯着管家。
“二公子在街上大喊,说非那个青楼女子不娶。谁拦他他拆谁的衙门。”管家哆嗦着说完。
柴绍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门外。
“这个畜生!”柴绍咬牙切齿,“去拿家法!拿那条带倒刺的鞭子!给我把他绑到院子里来!我今天非打死这个逆子不可!”
管家爬起来往外跑。
皇宫。甘露殿。
李世民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拿着朱笔,正在批阅奏折。
大殿的门被推开。百骑司统领李君羡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陛下。”李君羡低头。
李世民没有抬头。“房遗爱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回陛下,不是房遗爱。”李君羡说,“是霍国公次子,柴令武。”
李世民手里的朱笔停住。他抬起头。“他怎么了?”
“柴令武带家丁去醉仙楼强抢了一名叫绿珠的清倌人。当街殴打了京兆尹的捕头王刚。还扬言非此女不娶,要纳为正妻。”李君羡如实禀报。
大殿内十分安静。漏斗里的沙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世民把朱笔搁在砚台上。他靠在椅背上。
“柴令武?”李世民眯起眼睛,“朕前几日刚跟柴绍提过,想把巴陵赐婚给他。”
李君羡不说话。
李世民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大殿中央。
“房遗爱抗旨拒婚,跑去平康坊当烂泥。柴令武强抢青楼女子,殴打衙役。”李世民冷笑一声,“这帮勋贵子弟,是不是商量好的?都把朕的女儿当成蛇蝎了?”
李君羡犹豫了一下。“陛下。据百骑司暗探回报,昨日柴令武去了醉仙楼,进了房遗爱的雅间。两人聊了许久。”
李世民停下脚步。他转头看着李君羡。
“房遗爱教的?”李世民问。
“卑职不敢妄断。”李君羡低头。
“好一个房遗爱。”李世民背起双手,“自己当滚刀肉不够,还带坏别人。他这是要把长安城的勋贵子弟全带进沟里。”
李世民走到殿门前。
“传旨给柴绍。”李世民声音冰冷,“让他立刻滚进宫来见朕。朕倒要问问,他怎么教的儿子。堂堂国公府,要娶一个娼妓当正妻。他柴绍的脸还要不要了。”
“遵旨。”李君羡起身退出大殿。
平康坊。醉仙楼。
房遗爱伸了个懒腰。扯动背上的伤口,他咧了咧嘴。
“走吧。”房遗爱往门外走。
“去哪?”程处默跟上。
“回家。”房遗爱说,“戏看完了。接下来几天,长安城会很热闹。咱们在家待着,别出门触霉头。”
两人走下楼梯。
大堂里一片狼藉。花姐正在指挥跑堂伙计把翻倒的桌椅扶起来。
看到房遗爱下来,花姐赶紧迎上去。
“二公子。”花姐拿着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柴公子这戏演得太真了。奴家这大门都给他踢坏了。还有两个伙计挨了拳头。”
房遗爱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飞钱(唐朝后期才会出现飞钱,我这里是借鉴一下,让它提前出现了,要不每次大额的话还要带好几箱铜钱),拍在花姐手里。
“修门的钱。”房遗爱说,“顺便给被打的伙计抓点药。剩下的算赏你的。”
花姐看了一眼飞钱上的面额,立刻笑得合不拢嘴。
“多谢二公子。”花姐连连屈膝。
房遗爱走出大门。房府的马车停在路边。
房全搬来脚踏。房遗爱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回府。”房遗爱吩咐。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
车厢内,房遗爱趴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这大唐的朝堂,就是个大染缸。谁进去都得脱层皮。现代社会的社畜生活他过够了,还是当个纨绔好。吃喝玩乐,不用费脑子。别人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傍晚。梁国公府。后院。
房遗爱正啃着一个苹果。院门被推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房玄龄穿着一身紫袍走进来。脸色有些发沉。
房遗爱放下苹果。“爹,下朝了?”
房玄龄走到石桌旁坐下。他盯着房遗爱。
“柴令武的事,你教的?”房玄龄开门见山。
“爹,您太看得起我了。”房遗爱面不改色,“柴令武那是真性情。人家遇到了真爱,情难自禁。跟我有什么关系。”
房玄龄冷笑一声。
“霍国公今日在甘露殿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房玄龄说,“陛下在里面摔了两个茶盏。骂柴绍教子无方。”
房遗爱拿丝帕擦了擦手。“那赐婚的事?”
“黄了。”房玄龄说,“陛下说,皇家丢不起这个人。巴陵公主就算绞了头发当姑子,也不会嫁给柴令武。”
房遗爱笑了。“那柴令武这顿打挨得不亏。命保住了。”
房玄龄看着儿子。
“你知不知道,陛下今日在政事堂,把我叫过去问话了。”房玄龄说。
房遗爱收起笑容。“陛下问什么了?”
“陛下问我,房家的烂泥,是不是会传染。”房玄龄盯着房遗爱的眼睛。
房遗爱心里一沉。李世民这老狐狸,什么都瞒不过他。
“您怎么回的?”房遗爱问。
“我说,臣回去就把他腿打断,让他半年下不了床。免得出去祸害别人。”房玄龄语气平淡。
房遗爱立刻抱住脑袋。
“爹!您不能真打吧!”房遗爱喊道,“我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房玄龄站起身。他理了理袖子。
“这一个月,你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房玄龄往外走,“再敢踏出大门半步,我真打断你的腿。”
院门关上。
房遗爱长出一口气。重新趴回榻上。
不出门就不出门。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柴令武安全了,他也安全了。这烂泥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