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所里,周明口腔里全都是金属味道,她偏头吐出口血沫来。
站在她身前的人笑了笑:“呵,这么久了,你还是没有一点长进。”
那人的脸庞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呵,你也还是老样子,只会使用暴力。”周明揉了揉酸痛的大腿根。
不用看就知道那里青红一片,本就没吃什么东西的胃里更是翻涌一片。
周明扶着墙壁,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咳咳。”她咳嗽两声,血珠从她脑袋上缓缓滑落。
“怎么?觉得自己反抗不了我,准备用自毁的方式拖着我下水?”那人的声音很是干哑,他抽出一根烟,点燃起来。
烟雾一圈一圈往上飘,关押室里充斥着浓重的烟草味。
“可惜......这么久了,你还是斗不过我。”男人吸了口烟,语气带上些遗憾,“你说你,听话了这么久,我都差点被你骗过去。”
周明扶着墙壁大喘气,被严重“照顾”的肚子每说一句话都疼得厉害:“呵,您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吗?那您可以请回了。”
那人笑了,扶着眼镜从阴影处走出来。
看起来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他用另外一只夹着烟的手拍了拍周明的脸颊。
他的食指因为长期吸烟,已经染成了黄色:“对待我你就是这样的态度吗?真是让老师伤心啊。”
“老师?”周明也笑出声来:“如果您说的是怎么打人最疼却又不被人看出来或者怎么逼人情绪失控变成毛茸茸的话,您确实是很资深的老师。”
王承山没有反驳,吸了口烟,恶劣地吐到周明的脸上,看着对方痛苦咳嗽的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还是这么伶牙俐齿。”王承山说,“你到底为什么老是反抗?不满意我给你的异化办职位?还是纯觉得我不该伤害那些畜生?”
明明是疑问的语气,他却似乎并不是想要得到答案。
“你是很聪明的商人不是吗?不要浪费你的天赋,等研究出来毛茸茸病毒的解药,我可以把你的名字挂上去。”他的神情变得癫狂,“拿那些畜生做实验又算什么?到时候只会有无数人觉得我是救世主。”
他说着,甚至还张开双手,像是已经开始想象被人追捧,被人称之为救赎主的感觉。
长时间没弹的烟灰落下来,抹脏了一大片地板。
周明捂着肚子:“是吗?”
美好的想象忽然被人打断,王承山也不恼。
他重新坐回阴影处的椅子上:“说吧,为什么突然要反抗我?”
“纯看你不顺眼。”
周明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一脚踹在膝盖处。
那力道并不大,却足以让她的膝盖重重嗑在地板上。
倒有些像忠心的“骑士”单膝跪地向高贵的“女王”表忠心。
周明见状,没有重新站起来,索性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不愿意说实话?好啊,那我换种说法。”王承山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你是故意被举报的。”
今天早上,王承山照常躺在家里那套昂贵的皮草沙发上,等着这个月异化办关于毛茸茸病毒解药的研究。
指针缓缓指向十点,报告却迟迟没来。
下一秒,邮箱里多了个红点。
他点进去,是举报所发来的邮箱,上面详细地写着沈欣酒那拙劣的计划。
还写着异化办的负责人周明是怎么被这愚蠢到极点的计划骗得团团转,最后异化办被连锅端的全过程。
王承山看完了,气笑了。
末了,还有一行字。
举报所:此时影响颇大,现恳请副市长您作为特邀听审人到场。
周明剧烈的喘息声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怎么没小时候能挨打了?我可记得你小时候可倔了。”他像是个怀念过去的长辈,“我记得有一次,你被我打得浑身都是伤,又在雪地里睡了一晚,第二天还是很有劲的和我对着干。”
周明的动作僵了下,王承山的话也勾起了她的回忆。
当时,她才刚加入异化办,看到一只只受折磨的毛茸茸就直接吓傻了,连夜跑去举报所。
结果被抓了回来,那天还下起了很大的雪。
雪落在她被藤条抽开的伤口上,又融化成水,痛得她几乎晕厥出来。
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第二天她依旧顶着一身伤要跑去其他地方举报。
不出意料的,又被抽了顿更狠的。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到底为什么又起了反抗我的心思?”王承山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明,像是在给不听话的“犯人”最后一次坦白从宽的机会。
周明没有抬头,目光平静地盯着地缝。
“我还是那句话,纯看你个死老头子不顺眼。”
王承山看着她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诡异地笑了笑。
下一秒,他抄起一旁桌子上的资料,扔到周明的面前。
那资料上写着沈欣酒和江安的个人信息。
周明的瞳孔骤缩。
“是因为这个人?”王承山自然没有错过她的反应,哈哈大笑两声,“因为她很像你的阿姐?”
周明抿着唇,没有回答。
“还是说这个人让你想起来你那可笑的初心?”他的语气越来越笃定,“还是说两者都有?”
就在王承山还以为周明会继续装哑巴的时候,周明重新开了口:“您老还真是越来越喜欢脑补。”
您老......
王承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尽管已经在用很好的产品保养这张脸,但还是挡不住岁月的侵蚀。
帅气的脸庞渐渐变得松松垮垮。
王承山丝毫没受力地一脚踹在周明肚子上。
周明捂着紫到发黑的肚子,痛苦地倒在地上。
恍惚间,她甚至感觉真的回到了刚进异化办的日子。
还是异化办管理者的王承山也是这样,天天对“不听话”的她拳打脚踢,还要求她去伤害毛茸茸。
“故意激怒我?”
周明被拽着领子拖起来,一向干练的头发此时乱七八糟垂在眼前。
她的身体像是刚被大型半挂碾过,连吐出一个字都成了奢望。
周明却笑了,“嗬嗬”的声音从她的嗓子里挤出来。
没说话,王承山却看懂了。
她在嘲笑他不敢真的在举报所杀了她。
即使异化办相关的事情已经被王承山尽力压下,但总归要交出个负责人。
周明就是看准了这点,笃定他不敢动手。
王承山的牙齿咬得“吱吱”作响,他气愤地松开手中的衣领。
周明又重新摔在地上。
昏昏沉沉的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
*
知百味面馆里。
沈欣酒的面前被递来一杯热水。
“喝点吧,当心感冒。”
她回过头,顾舟手里握着另一杯热水,正温柔地朝她笑笑。
他脑袋上还顶着一块毛巾。
从医院跑回来的路上,顾舟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罩在沈欣酒的脑袋上。
自己倒是淋成了一只落汤鸡。
他毫不在意地拽着毛巾擦着湿掉的头发。
沈欣酒心不在焉地盯着自己印在水杯里的脸庞,轻轻“嗯”了声。
面馆外的雨更大了。
黄俊从楼上下来,面色黑得如同锅底一般:“所以真的没有毛茸茸愿意作证?”
顾舟点点头。
“......”黄俊刚想爆粗,余光却撇到一旁懵懵的于一一,硬生生咽下。
“为什么?”黄俊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是共同对付敌人的场面,为什么偏偏变成这样。
小白咬着他的袖子拽了拽。
“你有办法?”黄俊问。
小白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她找来纸笔。
黄俊拿起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来装成证人出庭吧】
“不行。”沈欣酒下意识拒绝。
“湫~”小白委屈地喊了声,
好似在问为什么。
“太危险了。”顾舟喝了两口手中的热水,冷静地分析,“而且......他们有专门记录毛茸茸的手册。”
“湫!”小白叼着笔,重新在纸上涂涂画画。
【就让我试试吧!我也想出一份力!】
小白抬起头,眼底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想试试!我不怕!为了毛茸茸同伴们!】
众人皆是一滞。
沈欣酒还想说些什么,却在对上小白那双眼睛时,咽了回去。
“小白......”
“湫!湫!”姐姐,我在!我愿意!
*
两日后,法庭内。
“请被告入座。”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两名警察压着被铐住的周明走出来,又压着她坐到被告的位置上。
“咔哒——”银色的手环换成木质的。
“现在请原告入座。”
另一侧的铁门被推开,沈欣酒和顾舟走了进来。
他们一路穿过最后排的旁听席,坐到属于他们的原告位置上。
脑海里,许教授的叮嘱还历历在目。
许教授:“小白的身份一说出口,肯定会引起不小的争议,甚至严重的话,法官会判定小白的证词无效,你们最好针对你黄俊和司机的证词来打。”
沈欣酒忍不住回头去旁听席里寻找许教授的身影。
那里密密麻麻坐满了一群人,大部分都是被这件事情吸引过来吃瓜的。
她缓缓吐出口气来。
好......好多人。
“许教授在最右边。”顾舟适时出声。
沈欣酒顺着他说的话,看向旁听席的最右边。
许崇安今天带了个墨镜,遮住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朝着他们点了点头。
“开庭!”
主位上坐着的审判长低头看向手中的资料。
“原告检举被告在异化办里恶意用毛茸茸做实验,原告已提交三个证人,四个证据。”审判长拿起桌面上的法槌,“咚”的一声,“现在请原告陈述案件经过。”
沈欣酒深吸一口气,拿着手中的资料往前几步,配合着法庭的投屏,缓缓说出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几个星期前,周明来面馆用餐时,和我提出了合作的请求。可我进到异化办,我才发现那里的毛茸茸全部都在有很严重的自残行为。”沈欣酒说着,伸手指向投在墙上的图片。
“啊——!”旁听席发出一声声惊叹。
屏幕上,是一只只毛茸茸伤口的特写。
其中最严重的甚至可以看到里面的森森白骨。
“周明发现真相后,试图让其司机灭口。”沈欣酒抬眼正好撞进顾舟平静的目光里,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说,“幸好司机帮助我假死......”
法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在她的身上。
她下意识去看坐在原告位上的顾舟。
顾舟今天穿了件贴身的灰色毛衣,偏偏领口处露出一截白得发亮的脖子来,像是冬日里最洁白的雪。
沈欣酒别开眼:“事情就是这样。”
她的心脏砰砰跳着,手心里漫出些许薄汗来。
说完,她回到座位上,顾舟悄悄从木桌下面递来一张纸巾。
“擦擦吧!你做的很棒了,接下来交给我吧。”他的声音淡淡的,沈欣酒却很想哭。
后续需要的补充,每次都是顾舟站起身来。
司机和黄俊的证词也对他们这边很有利。
沈欣酒刚想松口气,就听审判长说:“下面,请原告请最后一位证人。”
顾舟顿了顿:“小......”
话音未落,他撇到旁听席前一排忽然站起一个男人。
那人从外套内侧抽出一把泛着银光的刀刃。
顾舟的瞳孔骤缩。
“顾......顾舟?”沈欣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男人面孔狰狞地握着手中的刀,正跨过前排的栅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