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们来探望下刚做完手术的毛茸茸。”顾舟语气平静。
“这......”两名护士对视一眼,抬头望向门上的指示牌:【重点观察室外人止步】。
那意思很是明显,这里,他们两个不能进去。
“不能通融下吗?”沈欣酒面露忧色,“我们实在担心他。”
站在右侧的护士开口:“你们是家属?”
沈欣酒脸不红心不跳地“嗯”了声:“我是他二伯家堂姐的远方表弟的亲姨妈的闺女。”
“家属可以进去探望。”被绕晕的护士说,“但是要穿上这个。”
沈欣酒接过护士递来的那件浅蓝色的探视服看了看。
探视服带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她皱了皱鼻子,往头上套去。
冰凉粗糙的布料一层层擦过她的肌肤。
她没忍住偏头去看顾舟。
顾舟的动作很快,已经穿好了。
浅蓝色的探视服罩在他的身上,袖口恰好卡在他的手腕处,露出一双修长的手。
倒有点......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沈欣酒低头看了看那件虚虚罩在自己身上的探视服。
她把长出一大截的袖子往上挽了挽,松松垮垮的,像是一只走路摇摇晃晃的小企鹅。
“进去吧。”护士没再阻拦,推着东北虎往前,“不过病人刚经过手术,麻药还没褪干净。你们可能还需要等会,交流的声音不要太大,切忌不要刺激到病人。”
“好,我们记住了。”
推开重点观察室厚重的房门,更加浓重的消毒水味涌了出来。
一只只脸颊白的不自然的毛茸茸紧闭着双眼躺在床上,边上统一摆着个“滴滴”叫着的生命检测仪。
1L的营养液顺着他们手上的输液管一滴滴进入他们的身体。
东北虎被推到右侧第二间的房间里。
房间里除了个乳白色的床头柜,其他什么都没有。
东北虎虚弱地躺在床上,氧气管还没拔掉。
顾舟站在床尾,低头看着东北虎的手术记录。
姓名:未知
性别:男
科别:神经内科
病床:0229
手术信息:3400年10月10日经历开颅取样手术。
术后诊断:等待中......
沈欣酒凑了过来。
未知也就是说明直到现在,都没能找到这名东北虎的信息吗?
那岂不是......就连亲人都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当时急诊初步判定是颅内压异常地高,做了紧急开颅,结果发现根本不对。”顾舟缓缓念着第二页上的记录,“刚过了一天发现是神经毒素,重新进行开颅手术。”
“短时间给动物两次开颅?”沈欣酒转头去看床上。
东北虎脑袋上缠着纱布,也遮住了那个因为瘦弱都看不出原样的“王”字。
前世身为饲养员的沈欣酒对开颅手术并不陌生。
曾经也有一只从非洲运来的大象患上了分化极其恶性的脑内肿瘤,就面临必须进行开颅手术的局面。
手术完成的当天,非洲象一切正常。
沈欣酒所在的动物园当天还开了个晚宴,恭喜非洲象的手术大获成功。
谁知道第二天,非洲象的状况急剧恶化,必须要进行二次开颅。
结果......没扛过第二次开颅手术,生命永远被定格在了手术床上。
“你们......怎么在这里?”沙沙哑哑的嗓音把沈欣酒的思绪拢了回来。
东北虎一双兽瞳警惕地盯着眼前只有一面之缘的两人。
“你们来干什么?”
“你好。”沈欣酒扯出个笑容来,“我们这里有个朋友想见你?”
“朋友?”东北虎嗤笑一声。
被关进异化办这么久,他哪还有朋友?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他努力从床上支起自己的身体,“但这一次就算让我拼上这条老命,我也要把你们留在这里。”
他动作间,脑袋上的纱布滑落了些,露出脑袋上那个“王”来。
沈欣酒恍惚间觉得那个“王”字又重新闪耀起来。
眼前的东北虎已经压低上身,做出攻击的姿势。
沈欣酒急忙摆手:“等等!我们并不是异化办的!”
顾舟往前走了两步,挡在她的面前:“请你冷静点!”
沈欣酒被他往后推了半步,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顾舟放低声音对她说:“快打电话给小橘。”
“好!”沈欣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叮铃铃——”手机铃声在房间里回荡着。
沈欣酒擦了把脑门上的汗。
快啊!快接啊!
就在床上那只东北虎准备后退发力,向他们扑来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你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黄俊的声音。
“快把电话给小橘!”沈欣酒说。
可说完,她才意识到......小橘根本不会说话啊!
这还怎么沟通!
完蛋了!今天她和顾舟可能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沈欣酒抬头去看挡在自己面前的顾舟。
宽大的肩膀挡住了她所有的视线,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顾舟老母鸡保护幼崽的架势。
“湫——”
出乎沈欣酒意料的,电话那头发出了声音。
更奇怪的是,床上的东北虎听到声音竟然真的安静下来。
“妹妹?!”
东北虎停止了攻击的动作,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
回应他的又是一声很轻很轻的“湫~”。
眼泪在东北虎的眼眶中打转:“真的是你?”
“湫——”是我。
沈欣酒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小橘竟然会说话?
顾舟接过手机,递到东北虎面前。
电话那头打开了视频模式,小橘的那条橘黄色尾巴在身后甩得飞快。
“湫~”哥哥!
小橘望着东北虎,眼里盛满了心疼。
“湫!”哥哥你受苦了。
“你最近还好吗?”
“湫!湫?”我挺好的,最近一直住在好心姐姐的面馆里,她烧的饭特别好吃,有机会一定要让哥哥尝尝!哥哥你最近怎么样?
东北虎露出个苍白的笑:“我没什么事。”
说完,他看向几乎缩到角落里的两人:“抱歉,之前误会你们了。”
“还有......谢谢你们照顾小白。”
小白......?
沈欣酒摇摇头。
一切都是她自愿做的。
她上前走了两步,来到东北虎的身旁,去看手机里小橘,不,小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湫!”
东北虎活久见地成为了翻译官:“她在喊你姐姐。”
“湫!”
“她还说谢谢姐姐。”东北虎顿了顿,“还谢谢姐夫。”
“咳咳咳!”突然被提到的顾舟
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站在原地狂咳,憋得一张脸通红。
沈欣酒的脸上也泛起不正常的绯红。
“湫?”姐姐怎么了?
见证全程的东北虎没继续翻译下去,好心地将话题引开。
“小白找我有事情吗?”
“湫?”姐姐他们举报了异化办,可是现在还缺一个可以出庭的证人,哥哥愿意帮忙吗?
东北虎的脸色明显地一僵。
异化办那些痛苦的经历似乎还在昨天。
身体里似乎还有几万只蚂蚁在啃食着自己的血管,蚀骨的痛。
看着小白那双眼,东北虎的声音很是干哑:“抱歉,小白,我......”
“湫!湫!”没关系的哥哥,你照顾好你自己。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东北虎把手机还给沈欣酒,电话已经被挂断。
“抱歉,我帮不了你们。”
对他来说,在这么多人看着的举报所说出自己的经历,无异于重新经历一遍非人的折磨。
也许是他......懦弱吧。
沈欣酒点点头,表示理解。
其实在来之前,她和顾舟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可真发现自己努力完,还是被拒绝的感觉并不好受。
她转过身去,悄悄叹了口气。
不知道下一个去找谁。
“或许你们可以去找找一只北极熊,她或许愿意出庭。”东北虎说:“她叫哑纳,住在五楼。”
“好。”
*
五楼病房里。
哑纳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咀嚼着一块新鲜的香蕉。
“你们找我?”
沈欣酒吞了口唾沫:“是,东北虎推荐我们来的。”
哑纳眯了眯细长的眼:“那只快死了的东北虎?”
“......”
她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说吧,来找我什么事情?”
“我们需要一个证人证明异化办里发生的暴行。”顾舟说,“所以想请你作为证人出庭。”
“好啊?”哑纳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毛骨悚然地笑了声,“死老虎自己不敢去的事情让我去?”
她泄愤似的插起一块香蕉,扔到地上,甚至还捻了捻。
沈欣酒吓得大气不敢出,生怕下一秒自己就成为那块香蕉。
“那我有什么好处吗?”幸好哑纳只是重新插起一块干净的香蕉。
好处?
沈欣酒的嘴角抽了抽,那些苦口婆心的话卡在喉咙里。
可以让罪魁祸首落网?
可以报仇雪恨?
还是......
她抬头看向哑纳断了臂的半边肩膀。
“周明被关进去后,我就可以找回我原本健康的身体吗?”哑纳的语气激动了些,“我很自私,为什么偏偏就是我遭遇这些?”
“我做不到用我经历的去造福其他没有受苦,甚至本身就很幸福的人。这个世界根本就不公平!”
哑纳闭上眼:“你们......还是请回吧,出庭这件事情,我帮不了你们。”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空不作美,下起了小雨。
沈欣酒伸出一只手,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在她的手心。
“顾舟。”她的语气是少有的挫败。
“嗯?”
沈欣酒的胸口闷闷的,像是堵着一块巨石。
他们明明......都让周明被抓住了。
“会有结果的。”顾舟抬头看向乌云密布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