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全是棺木的生漆味,刺得人鼻子发酸。
驼背老头刚把暗道的石板挪开半寸,后脖颈就被冰凉的铁器贴上了。
秦烈反手拿刀背在他后脑勺磕了一下。
老头哼都没哼出一声,直接趴在地上。
“跑得挺欢腾啊老头。”
秦烈把刀插回刀鞘,抬脚踢了踢那口没做完的红木棺材。
“大半夜的不卖寿材,倒在底下挖洞,真当官府的差人全在被窝里打呼噜?”
孟平带着五名锐士从后堂翻窗进来,手里都举着油松火把。
“少卿,那送信的学徒缩在柴房角上,吓得快尿裤子了。”
赵彻从正门走进来,抬手拍了拍身上的落雪。
他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暗道口子。
暗道修得很整齐,两侧全用青砖砌了护墙,这不是一年两年的工夫。
“秦烈,带四个弟兄守在外头,有活人靠近直接扣下。”
“孟平,带人跟我下去。”
赵彻顺着木梯子往下走。
底下的暗道比上头宽敞,两边挂着油灯,地面也干爽。
走了约莫三十步,前头出现一间宽敞的地下石室。
石室正当中的木案上,摆着一卷厚厚的麻布册子。
赵彻走过去翻开,眉头皱了起来。
册子上密密麻麻全是记号,一共记了一百一十三个人。
上面没写名字,全用代号记着。
“甲食二十人,乙刀三十五人,丙弩四十人,丁车十八人。”
在这些名号后头,标着每个人的日常营生。
有南城小酒肆的跑堂伙计,有西街打铁铺的学徒。
还有赢氏宗室旧宅里扫地的杂役,以及义舍里养着的打手。
孟平凑过来瞧了一眼,忍不住咂嘴。
“这帮人把手伸得够长的。”
“这上头连东门守备营两个伍长的远房表亲都记上了。”
赵彻把册子卷起来塞进怀里。
“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正面攻城。”
“一百来号人,扔进几十万人的雍城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那他们费这么大劲图个啥?”
孟平挠了挠头,有些想不通。
赵彻扯了下嘴角。
“图乱。”
“只要在大祭那天,城里到处放火、抢人、冲撞宗庙。”
“再派几个能说会道的假传军令,把老百姓全激怒。”
“到时候流言满天飞,谁能分得清真假?”
“他们转头就能把这些脏水,全泼在太后和嫪毐头上。”
孟平听到这里,忍不住骂了一句娘。
“这帮关东贼人,心肠真是黑透了。”
暗道深处忽然传来铁器敲打的声音。
叮叮当当的,还夹着几声咳嗽。
赵彻摆了下手,拔出短刀,顺着狭窄的夹道往里走。
夹道尽头是一处更大的地牢。
里面摆着七八个铁砧和磨刀石,十几个穿着破烂单衣的少年正围在那里。
有人拿着锉刀在修铜弩的机簧。
有人把短刀按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推拉。
这帮少年瘦得只剩骨头,脚腕上全锁着沉铁链子。
见到生人进来,他们头都没敢抬,只是把身子缩成一团。
孟平提刀冲过去,一刀剁断了最近那根木栅栏上的锁链。
“都别动,官府来救人了!”
屋里的少年们愣愣看着他们,呆坐着没动静,脸上不见一点喜色。
芈苏提着药箱快步走进来。
她伸手抓起一个少年的手腕切了切脉,接着又翻开少年的眼皮看了看。
“别喊了,他们脑子都不清醒。”
芈苏从药箱里拿出一根银针,在火把上烤了烤。
“这些人身上有伤,而且长期被人喂了微量的麻沸散和罂粟壳熬的水。”
“他们早就离不开那东西了,一天不喝就浑身发抖打滚。”
芈苏走到地牢角落的陶罐旁边,用银针挑出陶罐底下的一点黑膏。
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沉了下来。
“这东西配得很讲究,里头加了蜀地的乌头和南疆的沉香。”
“整个关中,只有官办的医坊里才能拿出这么纯的料子。”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孟平的手在刀柄上紧了紧。
“少卿,医坊可是内史署直辖的地方。”
“官署里有人在给这帮贼人提供药物和文书做掩护!”
赵彻站在原地,没太大反应。
“意料之中的事。”
“观星台在雍城经营了十几年,要是官署里没有内鬼,他们连铁料都运不进城。”
“少卿,我带弟兄去把官办医坊给抄了!”
孟平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赵彻叫住了他。
“现在去抓人,除了抓几个推出来顶罪的抓药伙计,还能抓到谁?”
“医坊后头的大鱼只会立刻切断所有线索,缩回水底。”
赵彻转头看向芈苏。
“芈姑娘,能把这帮学徒的毒瘾压住么?”
芈苏从药箱里掏出几个瓷瓶,递给身旁的锐士。
“拿井水化开给他们灌下去,能撑两天不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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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彻点了点头,走到了那群学徒面前。
他看了看这群人,最后停在一个年纪稍大、看着还算清醒的青年身上。
青年脚踝上磨出了血泡,正咬着嘴唇看赵彻腰间的廷尉牌子。
“你叫什么名字?”
赵彻蹲下身问他。
青年干咽了一口,声音沙哑得很。
“小人……小人叫陈石头,原本是城西木器作坊的。”
“想活命么?”
陈石头用力点头,眼泪顺着脏脸淌下来。
“想活!小人家里还有个瞎眼的娘要养活!”
赵彻伸手解开他脚上的铁锁。
“想活就替官府办一件事。”
“你从这暗道爬出去,回你原来的作坊,或者去酒肆找接头的人。”
陈石头缩了缩脖子,有些发慌。
赵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平了些。
“不用怕,你就按他们教你的规矩递话。”
“告诉他们,你亲眼看见废库里的侯爷动了心。”
“就说嫪毐收下了腰牌,答应在大祭正午起事,让他们按原计划把兵器送进城。”
陈石头愣住了,看着赵彻。
“大……大人,这不是帮着贼人造反吗?”
旁边的秦烈走上来,伸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
“少卿让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哪来那么多废话?”
“这是引蛇出洞,懂不懂?”
陈石头揉了揉脑门,赶紧把头低下去。
“小人全听大人的!”
赵彻站起身,对孟平交代。
“把剩下的学徒悄悄转移到东大营的后库,找军医好生照料。”
“暗道两头全给我布上暗哨,只准进,不准出。”
孟平抱拳应声,招呼身后的锐士开始搬人。
秦烈提着刀凑到赵彻跟前,嘿嘿笑了笑。
“少卿,那官办医坊那边,真就一点不管了?”
赵彻迈步朝暗道出口走去。
“怎么不管?”
“让嬴县令挑几个生面孔,去医坊对门摆个面摊。”
“凡是天亮之后进出医坊、神色慌张的人,全都给我记在小本子上。”
“等大祭的戏台子搭好了,咱们再连锅端。”
秦烈把短刀往腰间一插。
“得嘞,这招叫请君入瓮,我这就去安排!”
外头的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天边泛起一层白。
雍城大祭的钟声,从城东的宗庙方向传了过来,在整座城里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