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彻从二楼木梯走下来。
他的步子有点跛,右脚踩在泥地上,带出沙沙的轻响。
脸上敷的药泥紧绷绷的,扯得五官有些歪斜,看着凶得很。
赵彻没往亮堂处走,提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站在废库门口的石阶上。
昏黄的灯光照着他的半边身子,在残破的门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院子里的二十七个汉子身子跟着绷紧了。
带头的汉子往前挪了半步,把手里的短刀往身后藏了藏。
“侯爷,兄弟们等您这句话,等了整整十三年了。”
赵彻没接这话,也没叫人进屋。
他顺手把油灯往门槛上一搁,靠着门框冷笑了一声。
“老子当年在雍城养了三千门客,连看门的杂役都有腰牌。”
“你们空着两只手跑过来认主子,当老子是瞎子?”
“把你们身上的腰牌全掏出来,扔在地上。”
这话说得粗鲁,带着一股市井混混的蛮横劲。
院子里一下子没了声息。
前面几个人互相瞅了瞅,神情发僵。
二十七个人里头,有十四个把手缩进袖子里,动都没敢动。
剩下几个人咬咬牙,从怀里摸出青铜小牌,往前走了几步。
领头的汉子一边走,一边大声报着当年的切口:
“西风吹落叶,故人归咸阳。”
“侯爷,当年蕲年宫夜里的口令,兄弟们一日都没敢忘。”
赵彻扫了一眼地上的青铜牌,眼皮都没抬一下。
系统面板在眼前亮起,跳出一排红字。
“检测到青铜腰牌铸造年份为秦王政二十五年,材质为关东杂铜,非雍城官铸。”
赵彻心里直发笑。
这帮造假的手艺糙得不行。
当年蕲年宫出事是在秦王政九年,这帮人居然拿十六年后的铜料来糊弄。
那个切口也假得离谱。
赵姬在别苑说得明白,当年长信侯府里的下人全是关东买来的粗汉,根本没几个人识字。
嫪毐定的口令俗气得很,全是吃肉喝酒摸钱袋的浑话。
哪来什么“西风吹落叶”这种酸调子。
“编得挺顺溜啊。”
赵彻抬脚把地上的铜牌踢开。
“可惜了,老子当年最讨厌文绉绉的酸话。”
“你们这帮人,连老子的门房都没当过,跑来装什么旧部?”
领头的汉子脸色变了。
见事情没按套路走,那汉子把心一横,拔出腰后的短刀。
“侯爷何必装糊涂!”
汉子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传开。
“太后娘娘早就传下密令,让您在城外重聚旧部!”
“当年先王和吕相亏欠侯爷的,大祭那天咱们全都要讨回来!”
“只要您振臂一呼,关东六国的义士立刻杀进蕲年宫,助您重掌大权!”
汉子喊得唾沫星子乱飞,就想把谋反的罪名坐实。
暗处的秦烈听得直咬牙,手在刀鞘上蹭了好几下。
赵彻没慌,顺着对方的话往前迈了一步,扯开嗓门破口大骂:
“太后?”
“那个贪生怕死的老妇人,当年在大殿上是怎么把老子推出去顶罪的?”
“她躲在西别苑享清福,老子在咸阳的菜市口差点教人五马分尸!”
“讨还旧债?老子不仅要跟咸阳算账,连她那份账也得一起算!”
赵彻声音极大,把一个满腔怨气、急着报仇的狂徒演得活灵活现。
领头的汉子愣在当场。
他肚子里准备好的挑拨话全卡了壳,没想到对方比自己还要疯。
就这么愣神的空当,头顶上的破瓦片咔嚓脆响了一声。
“少卿有令,动手!”
秦烈的一声暴喝从土墙后头炸开。
二十支抹了黑漆的铜箭飞射而出,钉入院中众人的脚下。
泥水飞溅,惨叫声跟着响成一片。
“有埋伏!”
“快退出去!”
汉子们慌忙转身想跑。
孟平早就带着三十名手持长戟的甲士,把三条小巷堵得死死的。
长戟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秦烈提着短刀从土坡上一跃而下,一脚踹翻领头的汉子。
“跑啊,接着跑!”
“老子在泥地里趴了半个时辰,就为了听你们在这儿唱大戏?”
短刀直接架在汉子脖子上,刀刃压破了一层皮。
没一会儿工夫,二十七个人全被按在烂泥里,捆得结结实实。
秦烈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提刀走到赵彻跟前。
“少卿,全逮住了,一个没漏。”
赵彻走到俘虏前头看过去。
系统光幕在每个人头顶上跳动。
“职业:观星台外围死士。”
“职业:关东游侠。”
“职业:雇佣刀客。”
全是一群拿钱办事的亡命徒。
赵彻的目光停在最角落的一个人身上。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正缩在泥坑里直哆嗦。
他身上的粗布短衣明显大了一号,两只手上全是磨破的血泡。
系统面板浮出一行小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职业:雍城城北木器坊学徒,受胁迫送信,无武力值。”
赵彻走过去,伸手抓起少年的衣领,把人从泥坑里拎了起来。
少年吓得脸色煞白,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大爷饶命!小人只是替铁匠铺送个包袱,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秦烈提着刀过来,恶狠狠瞪着少年。
“嘴还挺硬,拉回去先抽二十鞭子!”
赵彻抬手拦了秦烈一下。
他仔细看了看少年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生漆和木屑,这是常年给棺材刷漆留下的印子。
“滚吧。”
赵彻松开手,把少年推到旁边。
“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老子不杀没拿过刀的废物。”
少年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往巷子口跑,鞋子跑掉了一只都没敢回头捡。
秦烈急得在后面跺脚。
“少卿,怎么把人给放了?”
“这要是跑去通风报信,咱们今晚不就白忙活了?”
赵彻抬手拍了拍秦烈肩膀上的铠甲,低声说道:
“二十六个死士嘴里全藏着毒,审不出什么干货。”
“只有那个吓破胆的孩子,才是带咱们去找正主的活地图。”
孟平在旁边听懂了,把手里的长戟塞给身旁的锐士。
“少卿,我亲自跟上去。”
“带上芈苏的引路香。”赵彻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递过去,“别跟太近,这小子会往老巢跑。”
孟平接过纸包,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里。
秦烈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一声。
“还是少卿脑子转得快,我差点把正事给搅和了。”
“把这帮人全押回东大营,嘴里塞上木核,别让他们吞毒。”
赵彻吩咐完,转身走回废库。
城北街巷里,寒风呼呼地刮着。
那个逃出来的学徒跌跌撞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踩着积雪和烂泥,在纵横交错的巷子里绕了好几个大圈。
确定身后没人跟着,他才一头扎进北坊最深处的一间铺子。
铺子门头挂着一块破烂的木匾,写着“王记寿材”。
几口棺材摆在前堂,屋里满是刺鼻的生漆和桐油味。
学徒反手插上门栓,瘫在门板后头直喘粗气。
内堂的布帘子掀开,一个驼背老头提着油灯走出来。
“慌什么?事情办成了?”
学徒带着哭腔爬过去,抱住老头的大腿。
“掌柜的,全完了!”
“后山废库全是官兵,拿刀的人全被抓了!”
“要不是那个瘸子嫌我年纪小,我也回不来了!”
驼背老头手里的油灯晃了晃,眼睛里透出一股阴狠。
“蠢货。”
老头骂了一句,把油灯放在一口半成品的红木棺材上。
他抓住院子里的一口大空棺材,用力往旁边一推。
青石板地面下,露出了一个一人宽的黑洞。
一股带着泥腥味的冷风从洞口涌了出来。
这条在地下挖了整整五年的暗道,正笔直地通往城东那座空置了二十年的赢氏宗室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