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全是生苏合香的气味。
秦烈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脚底下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砖,身子晃了一下。
“这帮关东耗子,地洞挖得倒挺深。”
秦烈站稳脚跟,嘴里骂了一句。
“回去就把这地砖撬了,拿去给城东营房铺猪圈。”
孟平在后头补了一句:“猪圈都嫌这地砖晦气。”
赵彻没搭理两人的话,走到地窖最里头的木架前。
架子上摆着七八个贴了封条的紫檀木匣。
每个匣子上都用朱砂写着人名和年份。
赵彻伸手挑开其中一个匣子,里头放着几团用油布裹着的旧布料,还有几个密封的陶瓶。
脑海中的系统界面跳出了一串数据。
【物品成分:熟地黄、椒兰、关东老陈醋调配熏香】
【用途:仿制秦庄襄王子楚生前贴身衣物气味】
赵彻把盖子掀开。
“他们想得挺周全。”
“连十几年前死人的熏香气味,都能从旧衣料里刮出残渣配出来。”
站在一旁的赵姬抬了下手,没去碰那些陶瓶。
“先王是一样。”
赵姬的声音很平。
“旁边那个匣子,上面写着吕相的名字。”
赵彻转头看过去。
第二个匣子里放着两枚赵国古玉,带着郁金香气。
第三个匣子更过分,里面直接塞着一套仿制的内侍官袍,领口熏透了西域麝香。
那是嫪毐当年在咸阳掌权时最喜欢用的味道。
秦烈凑过来看了一眼,瞪起眼睛。
“这帮贼人连衣服带香味全备齐了。”
“这是打算在大祭那天,在别苑里唱一出大戏?”
赵彻把木匣盖上。
“这是栽赃。”
“到时候只要把这些熏过香的衣服往别苑柴房一扔,再找几个收了钱的眼线喊一嗓子。”
“咸阳来的御史就算长了十双眼睛,也洗不清太后的嫌疑。”
这招数下作,但也管用。
市井里的闲话不需要证据,只要有点似是而非的气味和衣角,就能传得满城风雨。
孟平在最角落的箱子里翻找了一阵,喊了一声。
“少卿,您看这个。”
孟平从箱底抽出一件薄纱披帛。
披帛呈淡淡的藕荷色,边缘用银线绣着赵地的流云纹。
在地窖里放了不知多久,上面还带着点白芷香气。
秦烈伸手想去摸,被赵彻在手背上拍了一下。
“别乱碰。”
秦烈缩回手,揉了揉手背,小声嘀咕。
“我就瞧着这料子挺精细,关中的织造坊可做不出来。”
赵姬走到案几前,看着那条藕荷色的披帛。
“这是我在邯郸第一次登台跳舞时穿的料子。”
赵姬开口说话,声音很轻。
“那一年我十三岁,台下坐着的是赵国的贵族和大商人。”
“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对着台上指指点点。”
“我那时候就在想,只要能吃上一口热饭,哪怕让我天天穿着这薄纱在雪地里跳,我也认了。”
赵姬伸出手,把那条仿制的披帛拿了起来。
“没想到过了三十年,还有人替我记着这件衣裳。”
“他们记着它,是想拿它来要我儿子的命。”
地窖角落里放着一个用来取暖的陶土火盆。
炭火烧得通红,正往外冒着热气。
赵姬手一松,把手里的披帛扔进了火盆里。
布料遇火就烧了起来,火苗蹿得老高。
白芷的香气混着焦糊味,在地窖里散开。
秦烈拔出短刀,指着剩下的箱子。
“太后,干脆把这一屋子的腌臜玩意儿全烧了干净!”
“一把火下去,连灰都不给他们留!”
“别烧。”
赵姬出声拦住他。
秦烈握着刀柄,停在原地。
赵姬看着火盆里烧成灰的轻纱。
“披帛是我的旧物,我烧了它,是断了自己的念想。”
“但这些伪造的账册、假印章、还有这些假衣服,全都是证据。”
赵姬转过身看着赵彻。
“留着它们。”
“政儿是明君,朝堂上的李斯和王绾也不是瞎子。”
“大祭那天,谁敢拿着这些东西出来吠叫,你就把这些箱子砸在他们的脸上。”
“让他们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
赵彻看着火盆里落下去的炭灰。
“太后比我想的要果决。”
赵姬笑了一声,有些自嘲。
“在邯郸的烂泥坑里爬过,在咸阳的深宫里争过,在雍城的别苑里关过。”
“我要是心肠软,早在三十年前就成了邯郸城外乱葬岗里的一堆白骨。”
赵彻没有接话。
他站在一旁,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慢慢灭掉。
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前,他看史书,嬴政是始皇帝,李斯是法家权臣,赵姬是深宫太后,每个人都是竹简上的名字。
真站在这间阴冷的地窖里,看着眼前这个被关了十三年的女人,赵彻才清楚,每一个人都在泥潭里尽全力活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地窖外头传来了几声夜鸟叫。
秦烈和孟平提着灯笼走到了地窖口,开始清点地上的箱子。
地窖深处只剩下赵彻和赵姬两个人。
赵姬靠在木架旁,转头看着赵彻。
“赵彻。”
赵姬叫了他的名字。
“臣在。”
赵姬盯着他的脸。
“你那天在偏殿说胡话,还有在石台上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
地窖里静了下来,头顶通风口有风声呼呼吹过。
赵彻手搭在佩刀上,停了停。
“在臣曾经看过的记载里,您只是书册里很短的一页。”
“那一页写满了别人的评价,却没有人写过您冷不冷,饿不饿。”
赵姬听懂了他的意思,神色松了些。
“那现在呢?”
赵姬问他。
“在你的眼里,我现在还是书里的一页纸吗?”
赵彻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斑白的中年妇人。
“现在你是赵姬。”
赵彻的声音很稳。
“活生生的大秦帝太后,嬴政的生母。”
简单的几个字落下来,地窖里只有浓浓的药草味。
赵姬转过身去,背对着赵彻,站在阴影里半天没说话。
通风口的冷风吹下来,掀起她有些发旧的衣角。
“赵彻。”
赵姬的声音传了过来,比刚才多了点温度。
“太后请讲。”
赵姬迈开步子,朝着地窖出口走。
路过赵彻身侧的时候,她停下脚,偏头看了他一眼。
“既然我已经是个活人了。”
“那你也别总把自己当成一个过路的人。”
赵姬说完这句话,扶着台阶慢慢走出了地窖。
赵彻站在原地,手在刀柄上碰了碰。
过路人。
他来到这里,起初确实像个冷眼旁观的看客。
可不知不觉间,秦烈在替他挡刀,孟平在听他调遣,始皇帝把生母的性命托付在他手里。
这片地界上的泥水和血,早就沾在他靴子上了。
“少卿!快来看!”
地窖口传来了秦烈的粗嗓门。
“这掌柜的床底下还藏着暗格,里头全是咸阳几个大官的私信!”
赵彻回过神,快步走上台阶。
“来了,别大呼小叫的,生怕外头的人听不见?”
走出地窖,外头的冷风扑在脸上,吹散了身上的药香味。
天边已经泛白。
雍城的大祭,只剩下最后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