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坊的街道比南市窄很多。
路面铺着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两旁挂着各色布幌子,空气里飘着陈艾和草药的辛辣气味。
赵彻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走在前面。
赵姬戴着竹笠,垂下的黑纱遮住了大半张脸,步子迈得很稳。
秦烈和孟平带着十几个弟兄散在后头几十步开外,装作买皮货和杂粮的脚夫,眼睛一直盯着街面上的动静。
“少卿,这北坊可真够乱的。”
秦烈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
“连个落脚的平整地儿都难找。”
赵彻没回头,随口回了一句:
“少废话,把手里的短刀藏好,别露了底细。”
街道拐角处,一个小童正蹲在土堆旁边,手里抓着一把削平的小木片,在泥地上摆来摆去。
小童嘴里念叨着数字,摆了三排,数来数去又数乱了,急得抓耳挠腮。
赵彻走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木片。
“三行三列,数什么数。”
赵彻停下步子,抬脚碰了碰那排木片。
“三三得九,三四十二。”
“横着三个,竖着四个,合起来就是十二个。”
“记口诀比你掰手指头快多了。”
小童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巴,愣愣的看着赵彻。
赵姬在旁边停下脚步,隔着黑纱看着那个算不过账的孩子。
“三三得九?”
赵姬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这是关东的算筹之法,还是老秦人的数术?”
赵彻摇了摇头。
“都不是。”
“就是一个顺口溜,小孩子启蒙的时候都要背。”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赵姬转头看着赵彻的侧脸。
“你那个地方的孩子,打小都学这些吗?”
赵彻走在前面,踢开脚边一块碎石头。
“何止是这些。”
“那里的孩子七八岁就要去学堂,学的算术比这个难得多。”
“他们能算出来天上的星星离地上有多远,也能算出来地底下的水有多深。”
“不仅是算术,还有格物、地理、医术。”
赵姬跟着他的步子,声音从黑纱后面传出来:
“真能算出来星星有多远?”
“能。”
赵彻的声音很平静。
“那里的人不用求神问卜,能看见比星辰更远的东西。”
“要是生了恶疾,有专门的药片和针剂,很多在你们看来要命的病,吃几天药就能好。”
“地里的庄稼一年能产好几千斤,饥荒和长途跋涉的苦楚,在那里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赵姬听着这些话,沉默着走了很长一段路。
街边有挑着炊饼担子的货郎走过,叫卖声拉得很长。
“赵彻。”
赵姬突然喊了他一声。
赵彻停住脚,回过头看她。
“太后有何吩咐?”
赵姬伸手掀开了一角黑纱,露出一张清瘦的面孔。
“若那个地方真有你说的那么好,你提起它的时候,为什么总让人觉得你在丢东西?”
赵彻的手指在腰间刀柄上搭了一下。
“臣没有丢东西。”
赵姬看着他,语气很轻:
“你在骗人。”
“你每次提起那个地方,眼神都空落落的。”
“就像一个人离了家,兜里装着金银财宝,可回头一看,回去的桥早就断了。”
街风吹过巷口,卷起几片干枯的榆树叶子。
赵彻站在青石板路上,半天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鞋上的泥点,自嘲的笑了一声。
“太后看人倒是准。”
“臣确实回不去了。”
赵彻转过身,继续迈步往前走。
“那地方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退路。”
“它是一个明知道存在、却永远都摸不到的故乡。”
赵姬快走两步,来到他身侧。
“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
赵姬的声音放得很平稳,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
“那就别总回头看。”
“人一直看着走不回去的路,会撞上眼前的石头。”
赵彻转头看了她一眼。
赵姬的面色发白,眼神清亮。
“当年我从邯郸被送去咸阳,坐在马车里哭了一路。”
“我总想着邯郸城外的那条小河,想着乐坊后院的那口甜水井。”
“可后来我明白了,赵国已经不是我的家,咸阳才是要活下去的地方。”
赵姬把黑纱重新放了下来,遮住了面容。
“你懂很多我们不懂的本事,能造出稀奇古怪的药,能写出方方正正的账。”
“可你得在这个世道里活着。”
“政儿在大殿上坐着,秦烈和孟平在后头跟着你,这才是你眼前的活路。”
赵彻握着刀鞘的手指松开了。
“太后说得对。”
“是臣自己想岔了。”
赵彻呼出一口白气,眼神清亮了些。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北坊最深处的一座院落前。
院门上方挂着一块黑漆木匾,写着“百草堂”三个字。门缝里飘出草药香和香料烧过后的气味。
秦烈和孟平快步跟了上来,悄无声息贴在院墙两侧。
赵彻抬手推开半掩的木门。
院子里摆着七八个大篾筐,里面晒着干枯的苏合香木和各色香草。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抬头看见有人进来,脸上挤出笑。
“客官,抓药还是买香料?”
“小店新进了一批南越的好香,走动走动送礼是最体面的。”
赵彻跨过门槛,走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摸出那截带着青色线头的布料。
“掌柜的,认得这个针脚吗?”
掌柜低头看了一眼,拨算盘的手指停下了。
他眼皮跳了两下,干笑了一声:
“客官说笑了,这寻常的粗布线头,满城都是,小人哪里认得。”
“满城都是?”
赵彻拔出腰间的短刀,扎在算盘正当中。
算盘珠子被刀刃劈碎开来。
“南越的生苏合香,混了广陵沉香,再加上双股回形针脚。”
“整个雍城,除了你百草堂的地窖,谁家还能配出这股味道?”
掌柜脸色变了,转身就往后堂跑。
秦烈从门外一步跨了进来,伸手揪住掌柜的后颈皮,按在柜台上。
“跑?你往哪儿跑?”
秦烈啐了一口。
“老子在咸阳抓人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
孟平带着四个密卫直接冲进后院,里头很快传来了翻箱倒柜的声响。
没过多久,孟平在后堂大声喊道:
“少卿!后头有暗门!”
赵彻带着赵姬穿过药柜,走进了后堂。
后堂的柴堆下面被挖出了一个两丈宽的地窖。
孟平点燃火把跳了下去,赵彻紧随其后。
地窖里阴冷潮湿,四壁挂满了油布。
中央的木架子上,整齐摆着几十个黑漆木箱。
孟平用刀挑开其中一个木箱的铜锁,掀开箱盖。
里面码放着几百盒特制苏合香,每一盒的底部,都刻着西别苑内库的印记。
赵彻又打开了旁边的几个大箱子。
里面全是关东织造的上等绫罗,颜色和样制跟西别苑仆役穿的一模一样。
而在最深处的案几上,还散落着几十张做旧的信纸。
信纸右下角,盖着赵姬十三年前在邯郸用过的私印图样。
赵姬走下台阶,看着那些物件,手指收紧。
“他们这是要把别苑里里外外,全做成嫪毐藏身的贼窝。”
赵姬的声音冷了下来。
赵彻拿起一张空白信纸,在手里揉成一团。
“香料是用来留味道的,衣服是用来让人看见的,信纸是用来伪造供词的。”
“大祭那天只要有人搜查别苑,这些东西就是铁证。”
赵彻转过头,看向缩在地窖入口哆嗦的香铺掌柜。
“孟平,把这地窖里的东西全贴上内史署的封条。”
“一个人也不准放走,连夜押去东大营死牢。”
赵彻把刀插回鞘里,看向身旁的赵姬。
“太后,眼前的绊脚石,咱们拔掉了第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