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城东大营的早晨冷得透骨。
伙房大锅刚掀开盖,粟米粥的热气就散得满院子都是。
秦烈蹲在回廊底下,捧着个粗瓷大碗呼噜呼噜喝着。
孟平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给短弩上弦,顺眼瞅着外头来回走的巡夜兵卒。
“少卿,城东那条旧巷子全给堵严实了。”
秦烈咽下嘴里的麦饼,拿袖子抹了把嘴。
“一只耗子也甭想从南门溜出去。”
赵彻坐在石案边擦刀,抬头看了他一眼。
“观星台在那边经营了十几年,真要是耗子,早就打了十几个地洞。”
“光堵路不够,眼睛放亮堂点。”
正说着,院门外有人过来了。
芈苏提着药箱走在前头,后头跟着阿蘅,脸色还不大好看。
阿蘅手里捧着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看着有点拘谨。
瞧见赵彻,阿蘅快步上了台阶,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
“少卿大人,这是奴婢今早在清理旧物时翻出来的。”
赵彻把刀收回鞘里,接过布包打开。
里头是截发黄的青色锦缎绣带。
边上磨得起了毛边,绣着几行赵国古篆字。
赵彻扫了一眼光幕提示,看清了上头的字。
那是赵姬在邯郸时的本名,还记着生辰八字和籍贯。
“从哪儿找来的?”赵彻问。
阿蘅低着头回话:“藏在旧妆匣的最底层,压在一块烂木板下头。”
“当年从邯郸迁来咸阳,太后什么都没带,就带了那个烂妆匣。”
“后来蕲年宫出了事,太后被关在雍城,那匣子就一直丢在柴房里头落灰。”
赵彻拿上绣带,抬脚往西别苑正厅走。
芈苏和秦烈跟在后头。
西别苑的正厅里,炭盆烧得噼啪响。
赵姬坐在软榻上,阿秀在边上替她梳头。
见赵彻进来,赵姬把手里的青铜镜搁在案上。
赵彻走过去,把那条绣带放在案几上。
赵姬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停住了。
她盯着绣带上的字,半天没出声。
屋子里只剩下炭火爆响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赵姬抬起手,指尖停在半空,没去碰那条带子。
“这东西,居然还在。”赵姬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
“我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过这么个名字。”
赵彻站在案前看着她。
“太后很多年没用过了?”
“何止是很多年。”赵姬靠回软榻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十三岁进了赵国的乐坊,班主叫我阿纤。”
“后来进了吕相府,所有人都跟着叫我舞姬。”
“再后来到了咸阳,宫里的人喊我夫人,成了王后便叫王后。”
“等政儿坐了天下,全天下都只管我叫太后、叫赵姬。”
赵姬叹了口气。
“日子过得太久,连做梦的时候,梦里的人也全都是这么喊我的。”
“我自己都记不清,那个叫阿纤的丫头,到底长什么模样了。”
赵彻拉过木凳坐下,声音不高。
“太后要是想找回来,臣可以把这名字记在内史署的旧籍里。”
赵姬摇了摇头。
“找回来又能如何?”
“那个在赵地街巷里天天挨饿、冻得发抖的黄毛丫头,早就死在邯郸了。”
“那时候我每天求神拜佛,就怕自己被挑中,又怕自己没被挑中。”
“挑中了要给人当牛做马,挑不中就要在街边活活冻死。”
赵姬伸手把绣带往外推了一寸。
“那样的日子,记着它做什么?”
“人活到现在,往前看是空的,往后看也是空的,名字不过是个称呼罢了。”
赵彻没接这话,转头看了眼门边的芈苏。
芈苏从袖子里拿出一只新打的柏木小匣子,搁在案上。
赵彻把绣带叠好,稳稳当当的放进木匣。
芈苏拿出一小瓶药墨,顺着木匣缝隙细细封了一圈,墨汁干得快,把缝子封得死死的。
“这东西,不必让咸阳知道,也不必让关东的人知道。”
赵彻盖上盖子,把匣子推过去。
“但它留在您手里,至少敌人没法子再把它抢走,当成泼脏水的刀。”
赵姬看着封好的木匣,伸手把匣子抱进怀里。
“赵彻,你这性子,真不知道随了谁。”
赵姬摇了摇头,笑了笑。
“看着比李斯还精明,心肠却比蒙恬那帮粗汉子还硬不起来。”
门外的秦烈探进半个脑袋:“太后您可说错了,我们家少卿心肠要是硬不起来,南门外那几个探子现在还能喘气?”
“秦烈,皮痒了是吧?”赵彻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秦烈缩回脖子,嘿嘿乐着跑回廊下嚼麦饼去了。
屋里的气氛松了下来。
赵彻从凳子上站起来,脑海里的光幕跳出一行暗红色的提示。
他低头看向案上蹭下来的两根碎线头。
【物品残留物检测:南越生苏合香、广陵沉香混合微粒】
【工艺特征:暗藏双股回形针脚,系雍城北坊‘百草堂’制香铺独门手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彻看着那两行字,眼神沉了些。
这截绣带在柴房扔了十几年,早该只剩霉味跟土腥味。
可这边缘极浅的针脚暗记,分明是近几年才被人偷偷拆开又缝上的。
“芈苏,过来闻闻这个。”赵彻指了指桌上的线头。
芈苏凑过来,捏起线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不是寻常的熏香。”
芈苏压低声音说:“这是南边来的苏合香,性子极烈,寻常人根本买不起,就雍城北坊那家老香铺能弄来。”
赵彻脑子里立刻把前后的事串起来了。
前几天查抄别苑旧账,好几处偏殿莫名其妙留着嫪毐当年的香气。
观星台根本没买通什么高手硬闯别苑。
他们是买通了北坊的香铺,借着送旧物的由头,在别苑各处偷偷撒了这种香药。
只要咸阳御史台派人来验,顺理成章就能坐实嫪毐重回别苑的伪证。
“这帮关东贼人,算盘打得挺响。”
赵彻哼了一声,大步往正厅门外走。
“秦烈,别吃了!”
赵彻冲院子里喊了一声。
“带上二十个弟兄,换便服。”
“咱们去北坊那家香铺,买几盒好香尝尝咸淡。”
秦烈三两口把剩下的大半块饼塞进嘴里,拔出佩剑大声应着:
“得嘞少卿!今儿非把那铺子拆了不可!”
孟平把短弩塞回袖筒,快步跟上赵彻。
晨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转,整座雍城在喧闹声里,拉开了大祭前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