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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太后看见了横写的字

    天刚亮,别苑书房里的炭盆只剩下一层灰白的碎炭。

    阿秀拿着笤帚轻步走进来,准备收拾案几上的笔墨。

    赵姬披着厚实的长袍,走到书案跟前。

    昨夜赵彻在这儿查了大半宿的账,桌角还压着几张切好的麻纸。

    赵姬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低头看着,脚下停住了。

    纸上的字迹看着很怪,没按关中自上而下的规矩写。

    上面画着横平竖直的格子,字全是从左往右横着排过去的。

    记数的符号看着简单,不是大篆,也不是赵地的写法。

    进项、出项、结余,全摆在明面上。

    平日里得翻好几页才能算清的账,在这张纸上一眼就能看明白。

    赵姬伸手在那些横排的字上摸了摸。

    “阿秀,你过来看看。”

    赵姬喊了一声。

    阿秀放下笤帚,快步凑到案几旁。

    “太后,怎么了?”

    赵姬把纸递过去。

    “你在咸阳和邯郸都待过,见过谁家账房这么记账吗?”

    阿秀伸长脖子瞅了半天,眨了眨眼。

    “回太后,奴婢没见过。”

    “这字横着排,看着倒是挺齐整,可天下哪有横着写字的规矩?”

    “字写得横平竖直的,看着跟小木棍搭起来的栅栏差不多。”

    阿秀老实回话。

    赵姬没再说话,把那张纸压回青铜灯台底下。

    她在书案旁站了一阵,眼睛看着那张纸。

    外头的风把窗户吹得响,天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屋里亮堂了些。

    后半夜的时候,前院偏厢传来脚步声。

    秦烈端着一盆热水,跨步穿过回廊,脚下的皮靴踩得到处是泥水。

    “芈姑娘,少卿这烧退不下去啊!”

    秦烈推开偏厢木门,粗着嗓子喊。

    榻上,赵彻闭着眼睛躺着,脸色发白,嘴唇有些干裂。

    连着几天折腾易容和骨相,又在雪地里跑了大半宿,身上的旧伤发作了。

    芈苏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刀,眉头微皱。

    她把银刀放在火上烤了烤,划开赵彻肩头包着的麻布。

    赵彻胸口起伏着,人烧得昏昏沉沉。

    伤口周围发红,皮肉有些溃烂。

    芈苏伸手拿药酒,赵彻在睡梦里缩了缩肩膀,嘴里含糊念叨起来。

    “注意……感染风险……”

    “伤口……要做三级清创……”

    “双氧水……先消毒……”

    话从赵彻嘴里冒出来,声音低低的。

    秦烈站在旁边挠头,手里的铜盆晃悠了一下。

    “少卿这是烧糊涂了,说的是哪里的黑话?”

    “俺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芈苏手停了停,抬头看了看赵彻,没搭理秦烈。

    她手脚麻利的拿烈酒洗了麻布,替赵彻擦洗伤口。

    偏厢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窄缝。

    赵姬站在门外的廊柱后头,阿秀提着的灯笼让冷风吹得晃荡。

    赵彻嘴里说的那些话,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赵姬站在那儿没动,没推门进去。

    她听着屋里的动静,站了一会儿。

    等芈苏敷上草药、给赵彻重新绑好布条,赵姬才带着阿秀转身走了。

    晌午的时候,屋里的炭火又添了一回。

    赵彻睁开眼,嗓子发干,身上没什么力气。

    他动了动手,肩膀上的疼轻了些。

    门帘被掀开,赵姬端着粗陶海碗走进来。

    碗里的白水还冒着热气。

    秦烈和孟平都没在屋里,在前头盯着大祭的防务。

    赵姬走到榻旁坐下,把陶碗递到赵彻跟前。

    “醒了就把水喝了。”

    赵姬说话声音不高。

    赵彻撑起身子坐起来,接过陶碗,仰头把水喝光。

    温水下肚,身上冒出一层虚汗。

    “谢太后。”

    赵彻把空碗递回去,声音哑哑的。

    赵姬把空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双手揣进袖子里。

    屋里很静,能听见外头军营里的号角声。

    “你昨晚说胡话了。”

    赵姬忽然说。

    赵彻没接话,看着眼前的妇人。

    “臣失态了,说了些胡言乱语,太后休怪。”

    赵姬摇了摇头,眼睛看着赵彻。

    “不是胡言乱语。”

    “你在书房留下的那张查账纸,我看了。”

    赵姬从袖子里掏出叠好的草稿,放在膝盖上拍了拍。

    “你那些字,是哪一国的字?”

    赵姬看着赵彻,声音放得很轻。

    赵彻坐在榻上,没吭声。

    屋里一下子没了声响。

    赵姬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句。

    “你说的地方,是不是比赵地更远?”

    赵彻还是没说话。

    赵姬看着赵彻不说话的样子,笑了笑。

    她没接着往下问。

    “我年轻那会儿,在邯郸城的乐坊里跳舞。”

    赵姬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着窗外发灰的天。

    “那时候我总觉得,赵国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地方了。”

    “后来跟了先王,一路从邯郸逃到了咸阳。”

    “我进了咸阳宫,看着那高大的宫墙,又觉得咸阳就是天下的尽头。”赵姬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纸。

    “再后来,蕲年宫出了乱子,我被关进了这雍城的深宅大院里。”

    “一关就是十三年。”

    赵姬把那张纸仔细叠好,塞回衣袖里。

    “这些年我一个人坐在这院子里,才算想明白了。”

    赵姬转头看着赵彻。

    “人被困住,未必是因为眼前有高墙挡着。”

    “心里要是装不下别的东西,走遍七国也是个井底之蛙。”

    “你脑子里装的那些东西,不是这世道该有的。”

    “可只要你能护住大秦的江山,护住政儿的位子,别的都不重要。”

    赵姬站起身,扯了扯袍子。

    “这东西我替你收着了。”

    赵姬拍了拍袖口。

    “外头那些嚼舌根的人要是瞧见了,少不得又要给你安个通敌谋逆的罪名。”

    “咸阳的御史台可比雍城的风雪还烦人。”

    赵彻冲赵姬拱了拱手。

    “太后深明大义,臣谢过太后。”

    赵姬摆了摆手,转身往门口走。

    “赶紧把伤养好。”

    “大祭的仪仗已经在南门外头候着了。”

    “咸阳和关东的那些老狐狸,可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咱们的笑话呢。”

    赵姬推开门走出去。

    门重新关上,屋里只剩下赵彻一个人。

    赵彻揉了揉脑门,从榻上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城外的风雪停了,日光洒在青黑色的城砖上。

    大祭的号角声又吹了起来,闷沉沉的在雍城上空回荡。

    赵彻活动了一下肩膀,拿起榻边的佩刀挂在腰上。

    不管是关东的旧贵族,还是暗处的观星台,今天这出戏,总该有个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