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黑得发沉。
城南的土路坑洼不平,泥水混着没化干净的残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赵彻换了一身宽大的旧皮袍,脸上抹着芈苏调好的药泥,走路时右腿故意拖在地上。
秦烈和孟平带着密卫分散在两侧暗巷里,按着刀柄紧盯着四周。
前头三个旧人试探得格外顺手。
卖草鞋的张寡妇吓得变了脸色,做酱菜的陈大娘抓起门栓就要砸人,磨坊刘婆子以为见了鬼,干脆直挺挺晕了过去。
这三个妇人显然对当年的事全不知情。
暗处盯着的两个观星台眼线,以为嫪毐四处碰壁,早就按捺不住,抽身跑回城北据点送信去了。
赵彻走到水井巷尽头的一间破土屋前,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这屋子的主人对外叫孙秋娘,平日靠替街坊缝补烂衣裳过日子。
屋门拉开一条缝,油灯照出一张布满风霜的脸。
妇人手里抓着一把裁布的铁剪子,戒备的盯着门外。
赵彻压低了嗓子,把右脚往前挪了半步。
“阿芸。”
“十三年没见,连老朋友的脚步声都认不出来了?”
妇人手里的铁剪子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
她整个人立在门槛后头,直勾勾盯着赵彻的脸,止不住打颤。
“你……你居然还活着……”
妇人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抹起眼泪来。
赵彻跨进屋子,反手关严了门。
孟平和秦烈守在屋外前后窗下,把屋子盯得死死的。
“别哭了。”
赵彻拖过一把掉漆的竹椅坐下,看着地上的妇人。
“观星台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把当年的旧事全卖给他们?”
这妇人正是赵姬当年在咸阳时最信任的近侍,阿芸。
当年蕲年宫事发,阿芸逃了一条命,改名换姓躲在雍城水井巷。
阿芸捂着脸,说话都带着喘。
“我没害太后!”
“我真的没害她!”
“半个月前,观星台的大掌柜抓了我城外的儿子和孙子。”
“他们拿着先王的旧印信,逼我把当年在宫里伺候太后的起居细节写下来。”
“他们说只要我写了,就放我一家老小一条生路。”
阿芸往前挪了两步,想去抓赵彻的衣角,又缩回了手。
“我给他们递过别苑采买的单子,可我没在药里下过毒,也没编排太后的坏话!”
赵彻伸手抹掉脸上的药泥,露出了原本的相貌。
阿芸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愣在那儿。
“你不是他……”
赵彻站起身来。
“我是廷尉府的人。”
“你儿子和孙子,半个时辰前已经由东大营的弟兄从城西庄子里接出来了。”
“人好端端的,没缺胳膊少腿。”
阿芸怔了半天,随后对着青砖重重磕头。
“大人明鉴!大人救命!”
她爬到墙角,从陶罐底下的干黄豆堆里掏出一卷细麻布,双手递到赵彻跟前。
“这是观星台大掌柜前天夜里塞给我的。”
“上面记着他们散布谣言的全部时辰和地点。”
“求大人看在民妇伺候太后半辈子的份上,饶我一家老小性命!”
赵彻抖开麻布扫了两眼。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大祭正午,雍城、咸阳、赵地三处同时发难。
雍城这边由关东客商带头在宗庙外闹事。
咸阳那边由御史台的儒生联名上奏折弹劾。
赵地邯郸则由旧贵族出面,公开宣扬始皇帝身世有疑。
三处同时点火,要把大秦的基业扯开一道口子。
“孟平。”赵彻朝门外喊了一声。
孟平推门进来,躬身听令。
“把人带去东大营,和她儿子关在一处看管好,别短了吃喝。”
阿芸千恩万谢的跟着孟平退了出去。
赵彻收起麻布,带着秦烈冒着风雪快步赶回西别苑。
偏厅里的炭火快要燃尽。
赵姬还坐在白天的案几旁,阿秀在边上替她披了件厚实的灰鼠皮斗篷。
赵彻把那块细麻布平摊在赵姬面前。
“阿芸找着了。”
“这是她交出来的东西。”
赵姬低头看着麻布上的字,脸上没什么波动,平平静静的。
“阿芸当年性子就软,胆子小,受不住吓。”
赵姬语气很平缓。
“她能撑到现在才招,我已经不怪她了。”
赵彻拉开椅子坐下,提壶倒了杯凉透的残茶喝了干净。
“太后不生气?”
“她可是把别苑的底细全抖搂出去了。”
赵姬把双手揣在袖子里。
“生什么气?”
“这些年骂我的人从咸阳排到了东海,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外头的人骂我荒淫无度,骂我糊涂误国,骂我不配当大秦的太后。”
“他们爱怎么骂就怎么骂。”
赵姬抬起眼,看向窗外咸阳所在的方向。
“我活到这把年纪,不在乎名声,也不在乎这个太后位子。”
“关东那些人拿我当由头,就算把我拉去咸阳街市上千刀万剐,我也认。”赵姬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袖子里的手攥得很紧。
“我怕的不是我自己。”
赵姬盯着案上的烛火,眼角泛红。
“我怕的是政儿。”
偏厅里只剩窗外呼啸的风声。
“政儿十三岁当秦王,二十二岁亲政,吃了多少苦才把六国打下来。”
“他扫平诸侯,一统天下,靠的是他自己的本事。”
赵姬摇了摇头。
“天下人敬他畏他,可背地里只要提起他母亲是个赵地歌姬,提起蕲年宫那些烂事,他的脊梁骨就要被人戳一下。”
“做娘的没能给他挣半分体面,反倒成了他身上洗不掉的泥点子。”
“我就怕大祭那天,关东那些贼人在天下人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血统不纯。”
“他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凭什么要替我背这些陈年烂账?”
赵彻坐在对面,看着这位昔日的帝母。
十三年来,赵姬不争辩,不解释,任由外头把脏水泼在头上。
一个当娘的,用这种最笨拙的办法护着咸阳的儿子。
她以为自己变成一个影子,风浪就不会打到嬴政身上。
可越是沉默,敌人的笔就写得越狠。
“太后,您想错了。”
赵彻把麻布叠好收进怀里。
“您的沉默救不了陛下,只会给关东贼人递刀子。”
“今天您退一步,明天他们就敢踩着您的头,逼陛下下罪己诏。”
赵姬看着赵彻,没再说话。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碎步声。
秦烈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插着黑羽的漆木筒,脸色绷得很紧。
“少卿,咸阳章台宫的八百里加急。”
赵彻起身接过木筒,拔掉插销,倒出一卷黑绸裹着的竹简。
竹简拉开,上面没有繁杂的官话,只有嬴政亲笔写下的一行朱砂大字。
字迹刚硬有力。
“咸阳已捕观星台余孽,雍城旧议录不足为虑。”
“赵卿,护住母后,余事朕担。”
赵彻看着那行朱红大字,吐出一口气。
赵姬坐在软榻上,望着竹简末端那方熟悉的帝王玺印,泪水掉了下来。
赵彻收起竹简,朝赵姬躬身行礼。
“太后听见了?”
“陛下从来没嫌过您这个母亲。”
赵彻转过身,腰间的铁剑撞出两声脆响。
“天快亮了。”
“既然关东那些人想在大祭上唱一出好戏,微臣就去把他们的戏台子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