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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她怕的从来不是自己

    天色黑得发沉。

    城南的土路坑洼不平,泥水混着没化干净的残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赵彻换了一身宽大的旧皮袍,脸上抹着芈苏调好的药泥,走路时右腿故意拖在地上。

    秦烈和孟平带着密卫分散在两侧暗巷里,按着刀柄紧盯着四周。

    前头三个旧人试探得格外顺手。

    卖草鞋的张寡妇吓得变了脸色,做酱菜的陈大娘抓起门栓就要砸人,磨坊刘婆子以为见了鬼,干脆直挺挺晕了过去。

    这三个妇人显然对当年的事全不知情。

    暗处盯着的两个观星台眼线,以为嫪毐四处碰壁,早就按捺不住,抽身跑回城北据点送信去了。

    赵彻走到水井巷尽头的一间破土屋前,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这屋子的主人对外叫孙秋娘,平日靠替街坊缝补烂衣裳过日子。

    屋门拉开一条缝,油灯照出一张布满风霜的脸。

    妇人手里抓着一把裁布的铁剪子,戒备的盯着门外。

    赵彻压低了嗓子,把右脚往前挪了半步。

    “阿芸。”

    “十三年没见,连老朋友的脚步声都认不出来了?”

    妇人手里的铁剪子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

    她整个人立在门槛后头,直勾勾盯着赵彻的脸,止不住打颤。

    “你……你居然还活着……”

    妇人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抹起眼泪来。

    赵彻跨进屋子,反手关严了门。

    孟平和秦烈守在屋外前后窗下,把屋子盯得死死的。

    “别哭了。”

    赵彻拖过一把掉漆的竹椅坐下,看着地上的妇人。

    “观星台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把当年的旧事全卖给他们?”

    这妇人正是赵姬当年在咸阳时最信任的近侍,阿芸。

    当年蕲年宫事发,阿芸逃了一条命,改名换姓躲在雍城水井巷。

    阿芸捂着脸,说话都带着喘。

    “我没害太后!”

    “我真的没害她!”

    “半个月前,观星台的大掌柜抓了我城外的儿子和孙子。”

    “他们拿着先王的旧印信,逼我把当年在宫里伺候太后的起居细节写下来。”

    “他们说只要我写了,就放我一家老小一条生路。”

    阿芸往前挪了两步,想去抓赵彻的衣角,又缩回了手。

    “我给他们递过别苑采买的单子,可我没在药里下过毒,也没编排太后的坏话!”

    赵彻伸手抹掉脸上的药泥,露出了原本的相貌。

    阿芸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愣在那儿。

    “你不是他……”

    赵彻站起身来。

    “我是廷尉府的人。”

    “你儿子和孙子,半个时辰前已经由东大营的弟兄从城西庄子里接出来了。”

    “人好端端的,没缺胳膊少腿。”

    阿芸怔了半天,随后对着青砖重重磕头。

    “大人明鉴!大人救命!”

    她爬到墙角,从陶罐底下的干黄豆堆里掏出一卷细麻布,双手递到赵彻跟前。

    “这是观星台大掌柜前天夜里塞给我的。”

    “上面记着他们散布谣言的全部时辰和地点。”

    “求大人看在民妇伺候太后半辈子的份上,饶我一家老小性命!”

    赵彻抖开麻布扫了两眼。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大祭正午,雍城、咸阳、赵地三处同时发难。

    雍城这边由关东客商带头在宗庙外闹事。

    咸阳那边由御史台的儒生联名上奏折弹劾。

    赵地邯郸则由旧贵族出面,公开宣扬始皇帝身世有疑。

    三处同时点火,要把大秦的基业扯开一道口子。

    “孟平。”赵彻朝门外喊了一声。

    孟平推门进来,躬身听令。

    “把人带去东大营,和她儿子关在一处看管好,别短了吃喝。”

    阿芸千恩万谢的跟着孟平退了出去。

    赵彻收起麻布,带着秦烈冒着风雪快步赶回西别苑。

    偏厅里的炭火快要燃尽。

    赵姬还坐在白天的案几旁,阿秀在边上替她披了件厚实的灰鼠皮斗篷。

    赵彻把那块细麻布平摊在赵姬面前。

    “阿芸找着了。”

    “这是她交出来的东西。”

    赵姬低头看着麻布上的字,脸上没什么波动,平平静静的。

    “阿芸当年性子就软,胆子小,受不住吓。”

    赵姬语气很平缓。

    “她能撑到现在才招,我已经不怪她了。”

    赵彻拉开椅子坐下,提壶倒了杯凉透的残茶喝了干净。

    “太后不生气?”

    “她可是把别苑的底细全抖搂出去了。”

    赵姬把双手揣在袖子里。

    “生什么气?”

    “这些年骂我的人从咸阳排到了东海,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外头的人骂我荒淫无度,骂我糊涂误国,骂我不配当大秦的太后。”

    “他们爱怎么骂就怎么骂。”

    赵姬抬起眼,看向窗外咸阳所在的方向。

    “我活到这把年纪,不在乎名声,也不在乎这个太后位子。”

    “关东那些人拿我当由头,就算把我拉去咸阳街市上千刀万剐,我也认。”赵姬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袖子里的手攥得很紧。

    “我怕的不是我自己。”

    赵姬盯着案上的烛火,眼角泛红。

    “我怕的是政儿。”

    偏厅里只剩窗外呼啸的风声。

    “政儿十三岁当秦王,二十二岁亲政,吃了多少苦才把六国打下来。”

    “他扫平诸侯,一统天下,靠的是他自己的本事。”

    赵姬摇了摇头。

    “天下人敬他畏他,可背地里只要提起他母亲是个赵地歌姬,提起蕲年宫那些烂事,他的脊梁骨就要被人戳一下。”

    “做娘的没能给他挣半分体面,反倒成了他身上洗不掉的泥点子。”

    “我就怕大祭那天,关东那些贼人在天下人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血统不纯。”

    “他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凭什么要替我背这些陈年烂账?”

    赵彻坐在对面,看着这位昔日的帝母。

    十三年来,赵姬不争辩,不解释,任由外头把脏水泼在头上。

    一个当娘的,用这种最笨拙的办法护着咸阳的儿子。

    她以为自己变成一个影子,风浪就不会打到嬴政身上。

    可越是沉默,敌人的笔就写得越狠。

    “太后,您想错了。”

    赵彻把麻布叠好收进怀里。

    “您的沉默救不了陛下,只会给关东贼人递刀子。”

    “今天您退一步,明天他们就敢踩着您的头,逼陛下下罪己诏。”

    赵姬看着赵彻,没再说话。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碎步声。

    秦烈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插着黑羽的漆木筒,脸色绷得很紧。

    “少卿,咸阳章台宫的八百里加急。”

    赵彻起身接过木筒,拔掉插销,倒出一卷黑绸裹着的竹简。

    竹简拉开,上面没有繁杂的官话,只有嬴政亲笔写下的一行朱砂大字。

    字迹刚硬有力。

    “咸阳已捕观星台余孽,雍城旧议录不足为虑。”

    “赵卿,护住母后,余事朕担。”

    赵彻看着那行朱红大字,吐出一口气。

    赵姬坐在软榻上,望着竹简末端那方熟悉的帝王玺印,泪水掉了下来。

    赵彻收起竹简,朝赵姬躬身行礼。

    “太后听见了?”

    “陛下从来没嫌过您这个母亲。”

    赵彻转过身,腰间的铁剑撞出两声脆响。

    “天快亮了。”

    “既然关东那些人想在大祭上唱一出好戏,微臣就去把他们的戏台子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