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别苑的门廊,屋檐下的冰棱子掉在台阶上摔得稀碎。
孟平快步进门,怀里抱着个油布包着的方匣子。
秦烈在旁边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伸着脖子凑了过来。
“少卿,城北裁缝铺后头的夹墙全清出来了。”
“这是暗道里起出来的东西。”
孟平解开油布,拿出一本厚厚的线装竹纸册子。
册子的纸张发脆,封皮上拿朱砂写着三个大字。
《归人录》。
赵彻伸手接过册子,随手翻了两页。
秦烈探头瞅了一眼,撇了撇嘴。
“这帮关东跑腿的,字写得跟鸡爪子刨地差不多。”
“就这破烂玩意儿,也能当成翻案的铁证?”
赵彻拉开木椅坐下,把册子平铺在案几上。
“字写得难看不要紧,关键是里面的内容。”
“造谣要是全编瞎话,很容易被人当场拆穿。”
“可要是九句真话里掺一句假话,神仙来了也得查上大半年。”
赵彻顺着书页往下看。
上面记的全是女子的名字和籍贯。
名目列得挺细,分成了归苑、受命、传书、送钱、藏人五大项。
七十多个人名,有大半确实是早年在邯郸或者咸阳伺候过赵姬的旧侍女。
可记的事全改了样。
某年某月在邯郸给赵姬裁衣的绣娘,在册子里写成了替赵姬向关东旧贵族送钱的暗线。
某年在咸阳管库房的老妇,被写成了私藏兵器图纸的内应。
时间、地点、事由,全给挪了地方。
“手笔挺大。”
赵彻合上册子,手指在木案上敲了两下。
“只要大祭那天把这本册子往咸阳御史台一扔。”
“满朝文武光是核对这些人的底细,就得折腾个三五年。”
“到时候太后就算浑身是嘴,也掉进了自证清白的烂泥潭里。”
孟平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低声说道。
“少卿,属下对照过雍城的户籍簿子。”
“这册子上写着的旧人,眼下居然还有十一个人留在雍城里。”
赵彻抬头看他。
“把这十一个人的底细说清楚。”
孟平指了指羊皮纸上的标记。
“城西染坊抓了两个,南郊义舍抓了两个,这四个人已经被观星台控制了。”
“还有三个,两年前就离开了原籍,至今不知去向。”
“剩下的最后四个,在城南的几个巷子里做点小买卖。”
“按暗哨的盯梢来看,这四个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写进了这本名册。”
秦烈听得捏了捏拳头,脑门上青筋直跳。
“这帮混账,抓几个无辜妇人往火坑里推。”
“俺现在就带东大营的弟兄,把剩下的四个人接进军营护起来!”
“不能接。”
赵彻直接拦住了他。
这时候,内室的门帘被挑开。
赵姬在阿秀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她显然在后头听了有一会儿,脸上带着一层掩不住的疲惫。
赵姬走到案几旁,低头看着那本《归人录》,手指在封皮上停了停。
“赵彻,你把那四个人的名字念给我听听。”
赵彻翻开册子念道。
“城南磨坊的刘婆子,当年在邯郸管过厨房。”
“西市做酱菜的陈大娘,当年管过浣洗。”
“东门卖草鞋的张寡妇,当年在别苑扫过地。”
“还有水井巷里那个替人缝补衣服的孙秋娘。”
赵姬听完这几个名字,垂下眼帘。
“都是苦命人。”
“当年跟着我从赵国颠沛流离到了咸阳,后来又被打发出了宫。”
“好不容易在这边陲小城安顿下来,过几天安生日子。”
“如今却要因我当年的旧账,丢了性命。”
赵姬抬起头看着赵彻,语气急了些。
“赵彻,你派人把她们接进西别苑来。”
“别苑后头有几间空屋子,多几张嘴吃饭算不得什么。”
“只要进了这扇门,关东那些人就不敢明目张胆地下手。”
赵彻摇了摇头。
“太后,别苑不能接人。”
赵姬有些不解。
“为何不能接?”
“难道我连护住几个当年伺候过我的下人都做不到?”
赵彻将册子推到一旁,解释道。
“您现在派人去接,正中关东那些人的下怀。”
“您一接,就等于告诉暗处的探子,这本名册上的内容全是真的。”
“关东人立刻就会对外宣扬,说太后在大祭前夕急召旧部聚首。”
“原本不知情的四个普通妇人,进了别苑的门,就成了谋逆的铁证。”
赵姬愣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屋里静了下来。
秦烈抓了抓后脑勺,急躁的转了个圈。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观星台去害她们吧?”
赵彻站起身,正了正腰间的佩刀。
“既然他们想看太后召见旧人,那咱们就召给他们看。”
“不过,不是太后出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彻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让嫪毐去见她们。”
秦烈瞪圆了眼。
“少卿,你又要扮那个养马的?”
赵彻神色平常。
“对。”
“关东那些人处心积虑,无非是想证明嫪毐在雍城死灰复燃。”
“今晚我以嫪毐的身份,挨个去敲这四个人的家门。”
“暗处的眼线看到嫪毐在重组旧部,注意力全都会转移到我身上。”
“他们会以为这是天大的把柄,急着回老巢报信,根本顾不上伤害那几个无辜妇人。”
孟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少卿这招叫围魏救赵。”
“只要把敌人的视线引到您身上,城防营和密卫就能反过来摸清观星台的全部眼线。”
赵姬看着赵彻,神色变了又变。
“赵彻,你可想清楚了。”
“假扮嫪毐去接触旧人,若是被外头的眼线拿到把柄,你回咸阳如何向陛下交代?”
赵彻笑了笑,语气平常。
“陛下给我的密折里写得清楚,雍城之事便宜行事。”
“只要能把关东这帮乱臣贼子连根拔起,手段是正是邪,朝堂上没人敢挑刺。”
赵姬看着赵彻,沉默了半天。
她叹了口气,坐回软榻上。
“你是个有胆识的,比咸阳那些只知道明哲保身的官吏强得多。”
赵姬看着赵彻。
“我答应你的法子。”
“但我有一个要求,你必须当着阿秀的面应下来。”
赵彻拱手。
“太后请讲。”
赵姬攥了攥手指,语气沉了下来。
“这四个人里,若是有人真的被关东买通,参与了谋害大秦社稷的事。”
“你不必看在我的面子上手下留情。”
“该杀就杀,该关就关。”
赵彻抬起头,回了一句。
“太后放心。”
“臣保的是无辜的人,不是过去的罪。”
赵姬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外头的风雪又大了起来,天色慢慢暗了下去。
赵彻转身往偏厢走。
“孟平,叫芈苏备好药泥。”
“秦烈,带上三十个手脚麻利的弟兄,换上便服去城南水井巷埋伏。”
“今晚咱们去会会那几个老熟人。”
秦烈抱拳应了一声,大步跨出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