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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污点不是刀,沉默才是

    案几上的炭火噼啪爆了个火星。

    赵彻把那几封挑出来的信件压在手底下,看着对面的赵姬。

    “光把假信扣下没用。”

    赵彻声音平平稳稳的。

    “关东那帮人既然打算在大祭上撕破脸,手里肯定不止这一张牌。”

    “咱们得先动手。”

    赵姬靠在软榻上,手里攥着帕子。

    “你想怎么动手?”

    “把太后箱底这些真账目,挑一部分送去咸阳,直接递到陛下案头。”

    赵彻说得随意,像是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

    赵姬手里的帕子直接掉在了案上。

    “不行!”

    她嗓门一下子拉高,整个人直接站了起来。

    “绝对不行!”

    “你疯了不成?”

    “那些东西记着什么,你心里没数?”

    赵姬喘着气,脸色变了好几变。

    “那里面全都是当年的烂账,还有赵国那些商贾的名字。”

    “政儿当年在邯郸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他好不容易才不提了!”

    “你现在把这些烂账送到他眼皮子底下,是嫌他心里不够堵?”

    赵彻拉了把椅子坐稳,没急着回话。

    门外的阿秀听到动静,朝屋里望了一眼,又顺手把门关严实了。

    赵彻看着激动的赵姬,语气依旧平常。

    “陛下真不提了?”

    “太后觉得,坐在咸阳宫里那位,真能把邯郸那些年忘干净?”

    赵姬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能挤出话来。

    “他要是真忘了,当年扫平六国之后,就不会专程派人去把邯郸旧宅给铲平了。”

    赵彻端起桌上的粗陶碗喝了口温水。

    “自欺欺人没用。”

    “太后是怕陛下难堪,怕他想起当年的苦日子,所以这十三年来一个字都不提。”

    “可太后不提,关东那些人就会替你提。”

    “他们添油加醋,把三分真事编成十分丑事。”

    “真到了大祭那天当众念出来,那才是捅刀子。”

    赵姬咬着牙,慢慢坐回榻上。

    “我不在乎名声。”

    “我一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妇人,要什么名声?”

    “我就是不想让他难受。”

    “当年在邯郸,我们母子俩天天被人堵在巷子里骂。”

    “那些关东人拿刀架在门槛上要债,连口馊麦饭都得抢着吃。”

    赵姬眼眶发红,声音发沉。

    “政儿现在是大秦皇帝!”

    “他威加海内,凭什么还要看当年的烂账受这种窝囊气?”

    赵彻把陶碗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因为憋着不说护不住人。”

    “你不说,别人就替你说。”

    赵彻看着赵姬,没退半步。

    “太后以为把这些东西闷在匣子里就是护着他?”

    “错。”

    “你越藏,外人越觉得里头有见不得人的鬼。”

    “把门关得越紧,外头嚼舌根的声音就越大。”

    “污点从来都不是杀人的刀,沉默才是递给敌人的刀柄。”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盆里的红光照得忽明忽暗。

    赵姬盯了赵彻好一会儿。

    “年纪不大,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的。”

    赵姬扯了扯嘴角。

    “话说得轻巧,换成你自己身上有这种烂事,你会交出来?”

    “你会把你最难堪的旧疤,撕开给人看?”

    赵彻笑了笑,回得干脆。

    “会。”

    “为什么?”

    赵姬追问。

    “自己先把烂肉剔了,别人手里的刀砍上来也就是碰到骨头,要不了命。”

    赵彻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撕开旧疤确实疼,可疼完了能把烂肉挖干净,伤口才能长好。”

    “硬捂着装没事,迟早整条胳膊都得烂透。”

    赵姬瘫坐在榻上,像是没了力气。

    她看着桌上的朱漆木匣,过了好半晌才摆了摆手。

    “随你吧。”

    “挑吧。”

    赵姬闭上眼睛,声音低了下去。

    “挑那些跟政儿没干系的,只留些涉及账目银钱的。”

    “当年那些私信……别送去脏了他的眼。”

    赵彻拱了拱手。

    “太后放心,我有分寸。”

    他转过身,抱起木匣出了门。

    刚走到回廊,秦烈和孟平就凑了过来。

    “少卿,成了?”

    秦烈探头往屋里瞅了一眼。

    “太后没拿笤帚撵你?”

    赵彻瞥了他一眼。

    “太后跟你一样,整天就想着动手?”

    秦烈干笑两声,摸了摸后脑勺。

    “我这不是怕出岔子嘛。”

    “刚才太后那声儿,我在外头听得真真切切。”

    赵彻没搭理他的贫嘴,快步到了别苑东厢房。

    芈苏正在屋里磨药草,桌上摆着七八个白瓷碟子,盛着不同颜色的药水。

    见赵彻抱了匣子进来,芈苏放下药杵,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这就是藏了十三年的匣子?”

    “对。”

    赵彻把木匣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芈姑娘,搭把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把里头所有的纸绢、木牍和印章,全做一遍暗记。”

    芈苏凑过去,拿银簪挑起一卷发黄的绢帛闻了闻。

    “怎么弄?”

    “用特制的药墨,混点关中槐树的细沫。”

    赵彻指了指匣子。

    “不管是纸页夹缝还是木牍底面,全都蹭上一层。”

    “只要有人偷着翻动或者换里面的东西,手上和衣裳上肯定得沾味儿。”

    芈苏笑了笑。

    “这主意挺损,不过管用。”

    “只要沾了我这留青散,三天之内,拿碱水一冲就会泛出紫印子。”

    “擦都擦不掉。”

    秦烈在边上听得龇牙咧嘴。

    “这要是谁上茅房忘了洗手,裤腰带上不也得带色儿?”

    芈苏随手抓了把干草朝他丢过去。

    “闭嘴,粗鲁。”

    秦烈顺手接住草药,老老实实退到门口守着。

    赵彻坐在旁边,帮着芈苏给物件涂抹药汁,心里还在琢磨。

    观星台在雍城布了这么大一盘棋,绝不可能只靠几个跑腿的杂鱼。

    别苑里有人能把假信塞进赵姬的密匣,说明内鬼不仅能进寝殿,还能碰到贴身的重物。

    这人必须在大祭开坛之前揪出来。

    忙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外头天色已经全黑了。

    深冬的夜风呼呼刮着,吹得窗纸啪啪作响。

    芈苏把最后一枚铜印放回匣里,抹了把额头的汗。

    “好了,全都做上记号了。”

    “只要内鬼再敢碰,顺着味儿就能把人揪出来。”

    赵彻刚要开口,厢房门被一把推开。

    孟平快步冲了进来,脸色发紧。

    “少卿,出事了!”

    赵彻站起身。

    “怎么了?”

    “别苑厨房那个管柴炭的老仆不见了!”

    孟平语速很快。

    “刚才管事查夜,发现柴房门敞着,里面的干粮和两件厚棉衣全没了。”

    “我带人顺着后墙摸过去,在后角门雪地里发现了翻墙出去的脚印。”

    秦烈提着刀走进来。

    “畏罪跑路了?”

    “估摸着是白天少卿查账闹得太大,把这老东西吓着了!”

    赵彻出了厢房,走到后角门边看了看。

    雪地上的脚印陷得很深,右脚重左脚轻,步子迈得很急。

    “孟平,带路。”

    赵彻交代了一声。

    “顺着脚印追,看他往哪窜。”

    “诺!”

    孟平领着十几个密卫,打着遮光的暗灯,踩着雪一路往北跟。

    那串脚印出了别苑,没去繁华的西市或者南门,反倒一头钻进了偏僻的北街。

    北街这一片全是当年秦国宗室的老宅。

    自打当年迁都咸阳,这里的宅子基本都空下来了,平日里连个打更的人都没有,黑漆漆的一片。

    追踪到一座朱门脱了漆的大宅前,脚印在台阶底下断了。

    门缝里透出一股子发霉的土腥味。

    秦烈贴在门缝边听了片刻,回头压低声音道:

    “少卿,里头有动静,有人在走动。”

    赵彻扫了一眼门楣上锈蚀的铜字。

    那是嬴氏宗室某一支的旧宅,空了快二十年。

    “观星台这帮关东耗子,还真把窝搭在老秦人的眼皮子底下了。”

    赵彻手按在刀柄上。

    “秦烈,带人把前后门全堵死。”

    “连只耗子都别放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