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抬脚踹开门栓,十几个密卫提着短刀进到院里。
院子里积着厚厚的枯叶,踩上去嘎吱响。
后厨跑出来的那个老仆缩在廊柱后面,手里攥着菜刀,身子抖个不停。
秦烈两步走过去,打掉菜刀,顺势把老仆按在石阶上。
“跑啊,接着跑。”秦烈拍了拍老仆的脸,“大半夜的腿脚挺利索,怎么不翻墙了?”
老仆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句整话。
赵彻走过庭院,推开正屋厚重的雕花木门。
屋里没点灯,一股子霉味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
借着门外的雪光,能看见屋角缩着一堆人影,挤在破草席上。
秦烈吹亮火折子,光亮照到了墙角。
一共七个人。
两个穿着宽大旧袄的孩子,三个面容枯槁的汉子,还有两个上了年纪的妇人。
他们身上没有秦国百姓随身带的户籍木牌。
全都没正经身份。
“别杀我们,别杀我们!”一个汉子抱着脑袋,带着哭腔喊,“官爷行行好,我们什么都没干!”
另外两个汉子也跟着往地上磕头。
两个孩子吓得把脑袋埋进妇人怀里,哭都不敢大声哭。
秦烈收起长刀,嘴里嘟囔了一句:“少卿,这帮人连个照身帖都没有,全是一群黑户。”
赵彻走到草席前,蹲下身看着两个妇人。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
赵彻看了看她的手和坐姿,开口问话:“你在咸阳待过,还是在邯郸待过?”
老妇人身子抖了一下,头垂了下去:“老奴……老奴早年在赵国邯郸的府上做过浆洗。”
旁边的老仆见状,叹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少卿,全在这儿了。”老仆声音发哑,不再瞒着,“大掌柜把他们关在这儿快两个月了。每隔三天,就有人过来教他们说话。”
“教什么话?”秦烈瞪起眼睛问。
“教他们怎么在公堂上咬人!”老仆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全倒了出来,“教他们记熟太后当年的习惯,记熟嫪毐的长相。连太后爱吃什么茶点,嫪毐脚上有几块疤,都逼着他们背下来。”
老侍女把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些,眼泪落在衣襟上:“回官爷的话,观星台的大掌柜拿我家孙儿的命做要挟。他们让我记下一套说辞。说太后当年在雍城私下给嫪毐拨过兵甲,让他招募关东死士。还说太后借着赵地商人的车队,往关东送过十几封亲笔密信。”
赵彻脸色没变,继续问:“还有呢?”
老侍女咬了咬牙,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还要我说,太后在雍城西别苑里,生过一个见不得光的儿子。”
秦烈听到这里,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破木凳。
“放他娘的狗屁!这帮关东杂碎,编排起瞎话来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木凳撞在墙上裂成几块。老侍女缩成一团,连声告饶:“官爷息怒,这都是他们逼着背的。他们说,大祭那天只要有人带头,就让我们去咸阳官衙作证。我们若是不按他们教的说,全家老小都活不成。”
赵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套说辞确实毒。
赵姬在邯郸待过,用过赵地商队,身边也确实有过嫪毐。
真话里面掺着假话,最难辨清。真要把这几个人弄到咸阳朝堂上,即便上面那位明知是假的,也堵不住那些闲话。
“少卿,把他们带回县衙大堂审审?”秦烈按着刀柄问。
“不送县衙。”赵彻摇了摇头,“县衙人多,难免有观星台的眼线。把人带去东大营,安置在你的医棚里。”
赵彻转头看向老侍女和两个孩子:“让芈苏去给他们瞧瞧身上的冻疮,弄几碗热麦粥。”
老侍女愣了一下,看着赵彻。
她本以为落到官府手里少不了一顿皮肉苦,没想到还能喝上热粥。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大恩大德!”老侍女领着众人连连磕头。
半个时辰后。
雍城东大营的医棚里生起了两盆炭火,屋里暖和了不少。
两个孩子捧着粗陶大碗,呼哧呼哧喝着肉沫粥。
芈苏提着药箱在旁边给几个人抹冻疮膏。
营帐外传来了马蹄声。
帘子掀开,穿了件素色便袍的赵姬由阿秀扶着走了进来。
听说旧人找到了,赵姬在别苑坐不住,连夜跟了过来。
老侍女正给孩子擦嘴,抬头看见赵姬,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的陶碗摔在地上,裂成几块。
老侍女扑通跪在泥地上,头磕得邦邦响。
“太后!奴婢该死,奴婢糊涂啊!奴婢被猪油蒙了心,差点害了太后的大事!”
赵姬站在火盆旁,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妇人。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和十多年前在赵国时的模样对上了。
当年在邯郸王宫里,这人帮着洗过尿布。
老侍女一边磕头一边往自己脸上招呼:“他们抓了我孙儿,吊在水井上面。我没办法啊太后,我真没办法!只要能保住孩子的命,他们让我说什么我就得背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侍女在大帐里哭得直喘气。
赵姬松开阿秀的手,走上前去,既没动怒也没叫人拉出去。
赵姬弯下身,伸手拉住了老侍女沾满泥灰的胳膊:“起来吧。”
老侍女不敢动,眼泪淌个不停。
赵姬使了点劲,把老侍女从地上拉了起来:“你活着回来,先把孩子抱住。当年的事情早就烂在泥里了。他们想拿你当刀使,不怪你。”
老侍女拿袖子擦着脸,嘴唇发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秀走上前,递了块干净的帕子过去。
赵彻站在医棚门口,手搭着门帘。
冷风钻进来,吹得佩刀轻轻晃动。
在这乱世里,底下人总有低头的难处。
赵姬被关了十三年,受够了闲话。
如今见到当年要指认自己的旧仆,到底还是没下杀手。
秦烈凑到赵彻身边,顺着门缝往里瞅了一眼。
“少卿,这老太太心肠还挺软。”秦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低声说道,“换成咸阳那些宗室老头,这几个没户籍的早给扔进渭水喂鱼了。”
赵彻放下帘子,挡住冷风:“心肠软,不代表手段软。”
赵彻转过身,往中军大帐走:“观星台这步棋废了,大祭上肯定还有后手。”
秦烈快步跟上:“还有后手?咱们都抓了三拨人了,他们手里还能有什么?”
赵彻脚下没停:“死士抓得完,流言抓不完。他们最想要的,是当着天下人的面,逼咸阳那位低头。”
秦烈往地上啐了一口:“有咱们在,他们想得美。”
医棚里,炭火偶尔炸出一点响动。
两个孩子喝足了粥,靠在老侍女怀里睡了过去。
赵姬坐在木凳上,听着老侍女断断续续说着关东这些年的事,逃荒的流民、打烂的村落,一句接一句。
赵彻登上辕门高处,望向咸阳的方向。
天边泛起了青灰色的晨光。大祭的日子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