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偏厅里,几盏油灯把屋子照得通亮。
桌案上摊着几卷发黄的户籍竹简。
秦烈扯开衣领,把手里的毛笔扔在桌上。
“少卿,这账目简直把人当傻子耍。”
“名册上写着三十七个工徒,属下挨个去查了底细。”
“结果十六个两年前就跑去了外地,五个早病死埋进土里了。”
“剩下那几个,名字翻来覆去换着花样写,其实都是同一拨人。”
赵彻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把青铜小刀,慢慢刮着竹简上的封泥。
脑海里的系统界面上,罗列着这几个月的领粮差额。
三十七个人的名头,领走八十个人的口粮。
多出来的四十三份口粮,足够喂饱几十个壮汉。
“孟平那边有消息了吗?”
赵彻放下小刀问了一句。
门帘一挑,孟平从外头走了进来,肩头还带着夜露。
他反手关好房门,走到案前抱拳行礼。
“少卿,属下带人跟了整整一天。”
“南仓出来的运粮车,根本没去宗庙工地。”
“大车进了西街的小巷,直接把大袋的粮食拆成了小布包。”
秦烈凑了过来。
“送去哪儿了?”
“分成了四路。”
“一路送进了南城的小酒肆。”
“一路送进了西街的一处闲置旧宅。”
“还有一路送去了北边的染坊,最后一路甚至拉出了城,送进了城外义庄。”
孟平一口气把话说完,端起桌上的凉水猛灌了一大口。
秦烈拍了下大腿,手按在佩刀上。
“这还等什么?”
“摆明了是有人在借官仓养贼。”
“少卿,给我三十个精兵,我现在就带人把南仓管粮的孙吏抓回来审问。”
赵彻抬眼看了看他。
“你现在抓了他,后头的人全得跑干净。”
“人家费尽心思用官粮养着这帮死士,就是要在祭祀那天动手。”
“你把粮断了,他们狗急跳墙提前跑了,你去哪儿找人?”
秦烈把手从刀柄上挪开。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白吃官粮?”
“吃。”
赵彻站起身,把桌上的名册卷好塞进袖子里。
“让他们放开肚皮吃。”
“吃饱了,他们才舍得留在原地等死。”
赵彻带着名册,穿过偏门直接去了西别苑。
后苑的花厅里,炭盆泛着微红的火星。
赵姬披着一件素色的披风,正在灯下看一卷旧谱。
阿秀见赵彻进来,退到了门槛外头守着。
赵彻把那张画着四个送粮地点的绢布放在案几上。
“太后,这几个地方,您可觉得眼熟?”
赵姬放下旧谱,低头扫了一眼绢布上的标记。
看到西街旧宅那处,她抬手按在那个标记上面。
“这里当年住的是我外院的几个亲信侍从。”
赵姬的声音很平,没有回避那些陈年旧事。
“十三年前嫪毐出事,这处宅子就被查封了。”
“后来咸阳那边没有发落这地方,宗正府嫌晦气,就一直闲置着。”
赵彻没接这个话茬,也没追问当年的细节。
“既然是宗正府管着的闲置宅子,外人自然不敢轻易进去查。”
赵彻把绢布收了回来。
“拿死人的名义领粮,藏在无人的旧宅里练刀。”
“这帮关东客,挑地方倒是真有眼光。”
赵姬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你不问问我,当年那宅子里到底住过些什么人?”
赵彻理了理袖口。
“臣只管眼下的案子,不管十三年前的旧账。”
“过去的账,自然有咸阳那位陛下心里有数。”
赵姬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你办事,确实比咸阳那些满嘴规矩的文官利索多了。”
赵彻告退出了花厅,径直去了偏厢。
屋里满是草药味。
芈苏正拿着小铜秤,在桌前称着几样草药。
“少卿,你让我去查的事,有眉目了。”
芈苏放下秤杆,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包摊在桌上。
纸包里放着一些黑褐色的药渣,还有几截烧焦的草根。
“这是从西街旧宅后头那口废井边上翻出来的。”
赵彻低头看了看那些药渣。
“能看出是什么东西吗?”
“苦参、艾草,还有大量研碎的止血散。”
芈苏挑起一点粉末闻了闻。
“苦参清热去毒,艾草用来熏屋子驱虫,至于止血散,那是军中常备的伤药。”
“这宅子里要是没人住,绝不会隔三差五倒出来这么新鲜的药渣。”
“而且从这药量来看,里头至少住了不下三十个带伤的人。”
赵彻点了点头。
南仓多领的八十人份口粮,加上这批伤药,刚好对得上号。
观星台在雍城里藏着的这把刀,比想象中还要锋利。
夜色深了。
街道上的打更声传过来,梆子敲了三下。
赵彻回到县衙后堂,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芈苏调配的药泥敷在脸上,很快便紧绷起来。
脑海中,系统的倒计时重新跳动。
赵彻弓着身子,把右脚往外撇了半寸,拖着步子走出后门。
南城的小酒肆里,油灯有些昏暗。
几个喝得半醉的汉子正趴在桌上打呼噜。
掌柜缩在柜台后头拨弄着算盘,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外头的凉气。
赵彻拖着跛脚,挪到了靠门的角落坐下。
他把手里的破碗往桌上一放,粗着嗓子喊了一句。
“掌柜,打半角浊酒,再切二两酱干。”
掌柜抬头瞅了他一眼,视线在他那条跛着的右腿上转了半圈。
“客官稍等。”
掌柜舀了一碗混浊的米酒,连同一小碟豆干一起端了过来。
放下酒碗的时候,掌柜随口问了一句。
“听客官口音,像是关东那边的人?”
赵彻端起破碗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抹嘴。
“关东赵地,几十年没回去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疲惫。
掌柜转了转眼珠,没再多问,走回柜台。
赵彻自顾自喝着酸涩的米酒,神情木讷。
喝到一半,他从腰间摸出一截旧马鞭。
那马鞭的柄上包着磨损严重的熟铜皮,尾端刻着一个隐秘的赵字小印。
这是当年吕不韦商队发给管事脚夫的信物。
赵彻把马鞭在手里摸了两下,随手放在了桌角旁边。
喝完最后一口酒,他从怀里摸出两枚带缺口的铜钱扔在桌上。
随后,他站起身,拖着右脚推门走了出去,故意把那截旧马鞭落在了桌子底下。
外头的冷风吹过来,赵彻很快隐入黑暗的巷口中。
酒肆内,掌柜伸长脖子看着赵彻走远。
他快步走到那张桌子旁,弯腰把地上的半截旧马鞭捡了起来。
掌柜就着灯火看清了铜皮上的字迹,手抖了一下。
他抓着马鞭快步走回后院,推开柴房的暗门。
一个小厮正裹着破棉袄在草堆里打瞌睡。
掌柜一把将小厮从草堆里拽了起来,把马鞭塞进他怀里。
“别睡了,赶紧起来!”
“把这东西送到观星台在北巷的后线铺子。”
“告诉他们,那条瘸腿的狗,今晚真的现身了。”
小厮醒了神,抓紧马鞭,翻过柴房后墙。
掌柜站在柴房门口擦了擦额头的汗,冷笑了一声。
“任你藏得再深,只要露了头,这回看你往哪儿跑。”
巷子深处的阴影里,赵彻扯掉了脸上的药泥。
孟平落在他的身后。
“少卿,酒肆的小厮往北巷跑了。”
赵彻擦干净脸上的残渣。
“秦烈带人跟上去了吗?”
“跟上了,保证一只苍蝇也飞不出雍城。”
赵彻转过身,迈步朝着县衙走去。
“通知雍城令,明天一早,按原计划修缮宗庙。”
“鱼饵已经吞下去了,大祭那天,咱们就等着看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