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西别苑偏厅的门被风吹得咯吱响。
炭盆烧得发白,屋里泛着一股干热。
赵彻把一摞抄好的名册放在桌上,倒了杯温水。
秦烈蹲在门槛上,正拿小刀削着树枝,嘴里小声嘀咕着早饭怎么还没送来。
“少卿,城东和北巷那几个点,孟平都派人盯上了。”
秦烈把树枝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观星台这帮家伙胃口大得很,昨晚吞了饵,今天肯定得有动作。”
赵彻端起水喝了一口,看了看案头铺着的舆图。
“光盯外头没用,别苑里头的水还得再清一清。”
门帘被掀开,阿秀端着热水走进来。
老侍女低着头,走到里屋门口规矩回话。
没一会儿,赵姬披着厚青色长袍从里头走出来。
她脸上没抹粉,眼圈发青,昨晚显然没睡安稳。
“赵少卿大清早坐在这里,又有新章程了?”
赵姬在榻上坐下,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赵彻站起身,把写着名字的公文推到案几边上。
“太后,别苑西廊和后仓年久失修,正好借着大祭由头翻修一遍。”
“趁着这个由头,把当年散在雍城各处的几个老侍女召回苑里帮手。”
赵姬扫了眼公文上的名字,脸色沉了下来。
“召她们回来?”
“你想用她们当诱饵,把观星台埋在苑里的眼线引出来?”
赵彻点头。
“这几个老人在外头住了十多年,底细清楚。”
“只要她们一进门,谁在暗中打听,谁在往外递消息,一眼就能看明白。”
赵姬把公文推到一边,冷笑了一声。
“我不准。”
她回得干脆,半点没犹豫。
赵彻看着她。
“太后为何不愿?”
赵姬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
“我在雍城避居十三年,外头的人早把我当成个死人了。”
“当年跟着我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好不容易换来几年清静。”
“现在把她们扯回这个泥潭里,她们还能活几天?”
赵姬转过头看他。
“再说了,昨晚你刚扮成嫪毐在酒肆露面。”
“今天我就在别苑大张旗鼓地召旧人回苑。”
“外头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只会觉得嫪毐真的回来了,是我赵姬耐不住寂寞,要重整旧部。”
“到时候咸阳朝堂上的御史言官,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政儿淹死。”
赵姬摆摆手,声音发硬。
“这主意太糙,我不配合。”
门边的秦烈缩了缩脖子。
这位太后当年在咸阳呼风唤雨,脾气上来了确实硬得很。
赵彻没急着争辩。
他把公文拿回来,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磨破皮的黄绢账册。
那是从观星台暗桩手里截下来的私密底账。
赵彻翻开账册,推到赵姬面前。
“太后以为,您不召她们,她们就能安生过日子?”
赵姬低头看过去。
上面记了整整十七个人的名字。
“春娘,六年前被卖到赵地边关,如今在陶坊做苦役。”
“秋蝉,四年前被迫改嫁给城西泼皮,前年被打断了腿。”
“小莲,被关东商号收买,安置在南郊义舍,专盯别苑采买。”
赵彻伸手点了点最后一行的朱红小字。
“还有这几个,被观星台直接标为‘可用旧口’。”
“什么叫可用旧口?”
赵彻平淡的解释。
“就是随时可以绑走,用来伪造证词、按手印的替死鬼。”
赵姬按着账页的手指头有些发紧。
她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这些名字她全认得。
当年在邯郸王宫,在咸阳甘泉宫,这帮丫头天天跟在后头伺候。
她以为当年把人打发走是放一条生路。
没成想,早被关东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盯死了。
屋里静得很,只听见炭火偶尔爆一下。
阿秀站在旁边抹眼泪。
“他们……连这些粗使丫头都没放过?”
赵姬嗓子发干。
赵彻抱起胳膊。
“观星台这盘棋下了十三年,把太后身边的每一根线都摸透了。”
“您想息事宁人,人家可没打算给您留活路。”
“大祭那天,就算您关紧大门不出去,他们也会把这十七个人的口供扔在咸阳大殿上。”
“到时候,您一身腥臊洗不清,大王的脸面照样保不住。”
赵姬在榻上坐了半晌,没吭声。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白发,眼神慢慢定了下来。
在深宫里混了大半辈子,她比谁都懂挨打的下场。当年就是退得太多,才走到今天这步。
“笔墨。”
阿秀擦了擦眼泪,赶紧过去研墨。
赵姬站起身,拿起竹笔。
她没写赵彻拟好的公文,抽了一张普通的桑皮纸。
笔尖在纸上划着,字迹写得板正。
没提嫪毐,没提旧事,也没提翻修别苑。信上就一句话:“秋寒,旧人可归。”
落款是她早年在邯郸常用的私印花押。
写完最后一笔,赵姬搁下笔。
墨迹还没全干,她把信递给赵彻。
“拿去吧。”
赵姬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
赵彻拿起来吹了吹,扫了一遍。
字不多,分量重。信只要送出去,暗处盯着旧侍女的探子全得冒头截人。
赵彻把信纸折好塞进竹筒。
“秦烈,让阿萍按老法子,把信从西墙角递出去。”
秦烈接下竹筒,抱拳领命,快步出了偏厅。
屋里又剩他们俩。
赵姬坐回榻上,喝了口凉水。
她抬眼看着赵彻。
“你就这么拿着我的亲笔信去办事?”
赵彻理着桌上的文书,头也没抬。
“不然呢?”
赵姬扯了扯嘴角,有点自嘲。
“你就不怕我借着这封信,暗中联络当年的旧部和关东那些不安分的人?”
“你手里的黑龙铁令虽然厉害,但在这雍城老宅里,我想传句话出去,法子多得是。”
赵彻把账册塞进包袱系好。
他抬头看着赵姬。
“太后要是真想要权,十三年前就不会搬进这西别苑。”
“您要是真有谋逆的心思,也绝不会等到今天才动手。”
赵彻拍了拍包袱上的灰。
“您只是想在这别苑里安稳把日子过完。”
“可惜别人不给您这个机会。”
赵姬坐在原处,水杯停在嘴边,好一会儿没放下来。
十三年来,咸阳派来雍城的官换了一批又一批,看她的眼神全带着提防和猜忌。
人人都防着她生事。
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把话说得透彻,连装都懒得装。
赵姬慢慢放下水杯,吐了口气,常年紧着的肩膀松弛下来。
“你这后生,说话倒是真不客气。”
赵姬低声说了句,脸上露出点笑模样。
赵彻拱了拱手。
“实话向来不好听,但省事。”
“太后把心放肚子里,大祭那天的戏台子,臣一定给您搭结实了。”
说完,赵彻抱起案卷走出偏厅。
外头的冷风吹过来,让人清醒不少。
孟平从前院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急色。
“少卿,城东土地庙那边有动静了。”
赵彻脚步没停,一边走一边问。
“咬钩了?”
“咬得结实。”
孟平压低声音回话。
“观星台的大掌柜派人去了城西染坊,调了二十几个生面孔,正往南郊义舍赶呢。”
赵彻把包袱甩给孟平,笑了笑。
“走,带上弟兄们,咱们去南郊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