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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镜中人,不是嫪毐

    东大营医帐里全是草药苦味。

    嫪毐半靠在草席上,身上裹着一圈圈白布条。

    听完赵彻的话,嫪毐整个人愣在那,眼珠子瞪得溜圆。

    “大人,你说啥?”

    “你要扮成小人,去钻那口烂井?”

    嫪毐声音一下拔高,扯到了胸口的伤,疼得直抽冷气。

    “大人你这不是胡闹么!”

    “小人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给马喂料的粗鄙下人。”

    “大人你是咸阳来的贵人,手握王命。”

    “顶着小人的名头去见那些贼人,这算怎么回事?”

    秦烈抱手站在旁边,嘴里嚼着肉干,哼了一声。

    “你叫唤个什么劲儿。”

    “我家少卿肯借你的皮,那是给你洗脱冤屈。”

    “换了别人,早把你直接扔进大牢里当诱饵了。”

    嫪毐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掌,不吭声了。

    赵彻这是把最险的活儿揽到了自己身上。

    在这个年月,一旦被扣上秽乱后宫的帽子,三族都不够砍的。

    赵彻要是顶着他的模样露面,稍有差池,名声全得搭进去。

    “大人……”

    嫪毐抬起头,眼圈红了。

    “小人这条贱命不值钱,大人若真要去,小人绝不藏私。”

    嫪毐在枕头底下摸了一阵,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铜扣。

    接着他又从床角拽出一截烂马鞭。

    “这枚铜扣是小人当年在赵国老家时,娘缝在衣领上的。”

    “平日里小人总爱用大拇指去摩挲它,边角都磨平了。”

    “还有这截马鞭,小人走到哪儿都插在腰后头。”

    赵彻接过铜扣和马鞭,在手里掂了掂。

    铜扣边角磨得光溜溜的,马鞭上的皮绳也起了毛刺。

    “还有什么习惯?”

    赵彻问了一句。

    嫪毐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指了指右腿。

    “小人十四岁那年在邯郸马场,右腿被烈马踢断过骨头。”

    “后来虽然接好了,可阴天下雨就发酸。”

    “走路的时候,右脚脚后跟总会比左脚略微拖上小半寸。”

    嫪毐一边说,一边比画动作。

    “走快了看不出来,慢慢走的时候,右脚鞋底蹭地的声音很明显。”

    赵彻点了下头,记下了。

    “还有说话。”

    嫪毐苦笑了一声。

    “小人见了大人物,说话从来不敢抬头看人眼睛。”

    “话说到一半,总爱习惯性地缩脖子,先应一句‘哎’。”

    秦烈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这股窝囊劲儿,确实挺难学的。”

    赵彻拍了拍嫪毐的肩膀。

    “安心在这里养伤,你妹妹阿芸在别苑很妥当。”

    嫪毐吸了吸鼻子,把头点得用力。

    “小人给大人磕头了。”

    赵彻伸手拦住了他,带着秦烈和芈苏走出医帐。

    回到西别苑偏厢,桌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和药泥。

    芈苏挽起衣袖,把几种灰褐色的药膏混到一块儿搅匀。

    “少卿,坐过来吧。”

    芈苏指了指铜镜前头的木凳。

    赵彻走过去坐下。

    脑子里,系统界面亮了起来。

    赵彻调出了短时的骨相调整。

    两颊和下巴泛起一阵酸麻,骨头往里缩了缩,脸部轮廓跟着变钝。

    这功能时间有限,只能撑半个时辰。

    而且只能变外形,学不来声音和记忆。

    今晚下井,得尽量少开口。

    芈苏伸手沾了药泥,往赵彻脸上抹。

    药泥贴上脸皮,凉飕飕的。

    原本白净的脸皮很快被抹成常年风吹日晒的焦黄色,眼角往下扯了点,鼻梁也捏厚了。

    秦烈凑在一旁伸长脖子看,嘴里直咂舌。

    “神了,真是神了!”

    “少卿,你现在这模样,就算是老相爷站在你面前,估计也认不出来。”

    “这简直就是从马厩里刚爬出来的马夫嘛!”

    赵彻扫了他一眼。

    “闭上你的嘴,出去看看外头的天色。”

    秦烈嘿嘿笑了笑,快步退出屋子,反手带上门。

    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毕剥作响。

    芈苏拿木梳把赵彻原本扎得整齐的头发打散,用旧麻绳胡乱绑在后头。

    碎头发垂下来,把眉眼遮去大半。

    收拾完头发,芈苏从木架上拿来一件关东粗布袍子。

    衣服是嫪毐穿惯的旧货,带着一股草料混着汗酸的味道。

    赵彻站起身套上外袍,走到黄铜镜前看了看。

    镜里的人肩膀塌着,脊背微弯,面色焦黄发暗,神情显得迟钝呆滞。

    半分少卿的气度都找不到了。

    赵彻看着镜子里的这副模样。

    这年月,人一生下来就被户籍名册锁得死死的。

    贵族、黔首、官吏、赘婿,各自有各自的坑。

    名字一旦被暗处的人拿去写文章,哪怕什么都没干,骂名也洗不掉。

    真的嫪毐不过是个想让妹妹吃饱饭的养马奴,可在咸阳那些人的笔尖底下,转眼就成了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连句伸冤的话都递不上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就是乱世剩下来的烂泥,踩进去就甩不脱。

    芈苏走到赵彻身后,伸手替他系好外袍的带子。

    她在粗布上打了个结。

    “少卿。”

    芈苏低声叫了他一句。

    赵彻从铜镜里看她。

    “怎么了?”

    芈苏垂下眼皮,声音放得很轻。

    “你进去以后,不要学他太像。”

    赵彻转回身看她。

    芈苏抬头解释:

    “嫪毐是个怕死的人,但他骨子里是个活生生的人。”

    “观星台那些人想要看到的,不是真正的嫪毐,而是他们自己编造出来的影子。”

    “你若是学得太真,反而会露出破绽。”

    “更何况……”

    芈苏停了下,看着赵彻的眼睛。

    “学得太像别人,就不是你了。”

    赵彻扯了下嘴角,明白她的意思。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赵彻把旧铜扣塞进领口内侧,把半截旧马鞭插在腰后。

    门外脚步声快步逼近。

    秦烈推门进来,脸色绷着。

    “少卿,快到子时了。”

    “孟平已经带弟兄们在西廊外围埋伏好了。”

    “后苑那边,太后搬了把椅子,坐在正厅大门口。”

    “院子里站了四十多个下人,连只耗子走过去都看得一清二楚。”

    赵彻点了下头,拉高领口遮住小半张脸。

    他迈步走出屋子。

    刚跨出门槛,右脚在青砖上拖了半寸,蹭出沙的一声轻响。

    秦烈看着他的步子,眼皮跳了跳,脸上的嬉闹劲儿全收干净了。

    夜里风大,吹得树影乱晃。

    别苑西廊黑漆漆一片。

    四下里静得厉害,连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都听不真切。

    赵彻压着身子穿过荒废的花园,摸到西廊尽头的封井边。

    那口旧井上盖着厚青石板,边缘长着绿苔。

    赵彻靠在井旁的老槐树后,憋住气。

    风从石板缝隙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动静。

    远处城楼的更鼓刚落,井底突然响了。

    笃。

    笃。

    笃。

    三声很轻的敲击声,顺着湿冷的井壁传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