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亮开,偏厢里的油灯还没熄。
秦烈靠在门边揉着发红的眼睛,嘴里小声嘀咕:
“少卿,刚才不是说让芈姑娘扮成太后身边的人去井下探路么,怎么又把主意改了?”
屋里的炭火烧得发白。
孟平把门窗仔细关严,回到桌案旁站着。
赵彻伸手拨了拨灯芯,把那块写着朱砂字的细绢推到桌子中间。
“真嫪毐必须继续扣在东大营医帐里,一步都不能放出来。”
赵彻搓了搓手指。
“要是现在把他领出来公审,观星台转头就能在城里造谣。”
“他们会说,嫪毐是被我赵彻打断了骨头屈打成招,所有供词都是假的。”
“到时候满城关东遗民跟着起哄,官府有嘴也说不清。”
秦烈抓了抓后脑勺,一脸为难。
“那井下的约定总不能晾着不管吧?”
“贼人精得跟狐狸一样,见不到人,转头就得把暗道给炸了。”
芈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抬头看向赵彻。
“少卿的意思是,真嫪毐不能动,但井下必须出现一个嫪毐?”
赵彻点了点头。
他脑海里的系统界面泛着提示。
那是刚解锁不久的短时骨相调整能力,能在半个时辰内改变脸型和身形。
“三日后的子时,我亲自下去。”
赵彻语气平稳。
“我以嫪毐的身份,去见那个自称阿蘅的人。”
话刚说完,秦烈整个人直接站直了身子。
“不行!”
“绝对不行!”
秦烈两步走到桌前,扯着大嗓门嚷嚷:
“少卿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你是咸阳派来的郎中令,手里握着大王给的黑龙铁令,是雍城整饬使!”
“你亲自扮成那个马夫钻枯井?”
“万一井底下埋了炸药,或者藏着二三十个弓弩手,你出了事,俺秦烈拿脑袋赔都赔不起!”
孟平也跟着抱拳。
“少卿,这事确实不妥。”
“要扮也是卑职去扮,卑职个头和那嫪毐差不多,换上粗布衣服,夜里黑灯瞎火的他们未必认得出。”
赵彻看了看孟平,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秦烈。
“你扮不了。”
赵彻敲了敲桌上的绢布。
“观星台盯着的是太后和嫪毐之间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们要的是嫪毐身上那股唯唯诺诺的窝囊气,还有他对赵国旧事的熟稔。”
“孟平你身上全是军中行伍的硬骨头味道,走两步路都在算步幅。”
“你一下井,对方搭一眼就能看出你是行伍出身的密卫,到时候连话都不会多说一句,直接放箭。”
赵彻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他们要看什么,我就演给他们看。”
“去后苑吧,这事还得跟太后打个招呼。”
赵彻带着几个人穿过游廊,走到后苑正厅。
赵姬坐在软席上喝麦粥,阿秀在旁边候着。
听完赵彻的打算,赵姬手里的木匙停在碗沿上,慢慢放了回去。
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崩出一星火星子。
赵姬抬起眼皮,看着赵彻。
“少卿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赵姬声音不高。
“你若是以他的身份走下去,你知道外头那些人会怎么编排你吗?”
“他们会说,咸阳来的年轻权贵,为了破案,把自己也搅进了这场秽乱后宫的烂泥里。”
“这名声要是沾在身上,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赵彻拉过旁边的木椅坐下。
“臣进去,本来就不是为了像他。”
赵彻靠在椅背上。
“臣进去,是为了让他们以为,他们终于看见了自己日思夜想的那副烂摊子。”
“只要他们信了,藏在井道后面的主使才会现身。”
“至于外头的闲言碎语,等案子结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看谁还敢嚼舌根。”
赵姬看着赵彻,手里的帕子攥了攥。
她在咸阳和雍城见过太多官员。
那些文臣武将,要么爱惜羽毛怕沾半点脏水,要么贪功冒进只顾自己升迁。
像赵彻这样把自身名声当成筹码随手丢出去的人,她很多年没见过了。
赵姬在软席上坐了片刻,端起麦粥喝完剩下的小半口,点了点头。
“既然少卿有这个胆量,老身自然不会拦着。”
赵姬放下粗瓷碗,坐直了身子。
“不过,老身有一个条件。”
赵彻看着赵姬。
“太后请讲。”
赵姬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旧衣袍。
“子时那天夜里,老身不会躲在卧房里装聋作哑,更不会去什么蕲年宫暂避。”
赵姬指了指宽敞的正厅。
“那天晚上,老身就坐在这间大厅的正当中。”
“把西别苑所有的老仆、侍女、杂役,全给老身叫到院子里候着。”
“老身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在这儿坐整整一夜。”
秦烈听得愣住,没反应过来。
赵彻倒是一听就明白了赵姬的用意。
赵姬这是在帮着堵死后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观星台设下这个局,除了想在井下做手脚,多半还留了后手。
一旦假扮的嫪毐在井下露面,城里可能就会传出谣言,说太后在寝苑里私会外男。
只要赵姬光明正大坐在满院仆从眼皮子底下,谣言就传不开。
“太后这一手,确实稳妥。”
赵彻抱了抱拳。
“好,那就按太后的意思办。”
赵彻转过身,看向孟平和秦烈。
“孟平,这两天你带人把西廊附近的暗道图纸重新摸一遍。”
“尤其是通往城外旧水闸的那条主渠,哪儿有塌方,哪儿能藏人,全给我标清楚。”
孟平躬身应下。
“诺,卑职这就去办。”
“秦烈,你去东大营挑三十个身手利落、嘴巴严实的弟兄。”
赵彻声音低了些。
“让他们换上便服,不带长戟,全带短刀和轻弩,分批藏进西廊左右的空屋里。”
“没有我的信号,一只苍蝇飞过去也不许动。”
秦烈咧了咧嘴,抱紧双拳。
“少卿放心,俺老秦保证把他们盯得死死的,绝不误事!”
赵彻转头看向芈苏。
“芈姑娘,易容用的药泥和关东粗布衣裳,还要麻烦你准备一下。”
芈苏点了点头。
“少卿放心,药泥两个时辰就能调配好,保准误不了大祭的事。”
几个人接了交代,退出了屋子。
正厅里安静下来。
赵姬靠在竹椅上,看着窗外照进来的晨光。
“十三年了。”
赵姬自顾自念叨了一句。
“这破院子冷清了十三年,也是时候彻底把底下的烂泥翻出来了。”
赵彻站起身拱手行礼,迈步走出大厅。
外头的冷风吹在脸上,把屋里的炭气全吹散了。
赵彻看了看天色。
还有两天就是雍城大祭。
这盘藏了十三年的旧账,该去算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