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咸阳方向来的快马就冲进了雍城别苑偏门。
骑士翻身下马,怀里揣着个上了黑漆的铜管,风尘仆仆,脸上挂着干裂的白皮。
秦烈靠在回廊的柱子边上,嘴里嚼着根干草,见状哼笑了一声。
“这帮咸阳的差役,跑得比兔子还利索。”
“大半夜的,也不怕在官道上崴了马蹄子。”
赵彻接过铜管,捏碎上面的黑龙火漆,从里面抽出两卷细木牍。
上面的字迹工整,是嬴政惯用的笔锋。
嬴政在公文里没多问西别苑的细枝末节,只交代了两件事。
第一,雍城一切防务与抓捕事宜,全权由赵彻便宜行事,不必事事上报廷尉。
第二,要是贼人势头过大,别苑压不住,可以直接把太后移驾到蕲年宫内院看管。
通篇都是公事公办的规矩,挑不出半点私情。
秦烈凑过大脑袋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大王这话说得真硬气。”
“老娘出了事,就让挪到蕲年宫去,这跟换个地方关着有啥两样?”
赵彻抬手拍在他后脑勺上,把木牍收进袖子里。
“少废话,去把西廊的暗哨再排查一遍。”
“要是漏了一只耗子进来,我先拿你的皮当鼓面敲。”
秦烈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拎着佩刀转头跑了。
赵彻拿着木牍,穿过游廊,走到后苑花厅。
赵姬起得很早,正坐在窗前的竹榻上,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慢慢梳理灰白的头发。
阿秀在旁边捧着水盆,见赵彻进来,躬身退到了门外。
“少卿这么早过来,是咸阳那边有回音了?”
赵姬没回头,看着铜镜里赵彻的身影,声音听着很平缓。
赵彻把那卷正式的木牍放在案几上。
“大王的密令到了。”
“大王让臣继续掌控雍城大局,大祭之前,所有图谋不轨之人,格杀勿论。”
“大王还说,若是别苑不太平,请太后移驾蕲年宫北苑暂避。”
赵姬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
赵姬转过身,看着案几上的木牍,扯了扯嘴角。
“移驾?”
“说得真好听。”
“十三年前,他就是用这两个字,把老身从咸阳送到了雍城。”
“如今还要再移一次,从西别苑移到蕲年宫。”
屋里安静下来,能听见窗外麻雀扑腾翅膀的声音。
赵姬没去拿那份木牍,只是抬起眼皮看着赵彻。
“他就没有……写点别的?”
赵姬的声音很轻,带了点哑。
赵彻站在原地,没接话。
赵彻从袖子深处摸出另一块细窄的木片。
那是藏在铜管夹层里的东西,没有用官印,也没署名,只有一行用细炭笔随手写下的字。
赵彻把木片递了过去。
赵姬伸手接过木片,手抖了一下。
木片上只有八个字。
“雍城风大,母后少临西廊。”
赵姬盯着那行字,眼睛眨也不眨。
屋里的炭盆烧得噼啪响,冒着青烟。
赵姬看了很久,手指在那行字迹上摸了摸,指腹蹭上了一点黑灰。
赵姬没哭,眼里也没见水汽,整个人反而松了下来。
“老身还以为,他连‘母后’这两个字,这辈子都不想再提了。”
赵姬把木片折进自己的袖口内衬里,抬头看着赵彻。
“少卿知道老身这十三年,最怕的是什么吗?”
赵彻没吭声,只是站着。
赵姬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院子。
“老身不怕他恨我,也不怕关东那些旧人拿我当筏子。”
“恨一个人,好歹心里还装着那个人。”
“老身最怕的,是他把老身忘得干干净净,把他当成生来就坐在王座上的神仙,把老身当成一段不能提的晦气账。”
赵姬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柔和了不少。
“这八个字够了。”
“他心里还记着老身是他娘,老身在这破院子里再住十三年,也值了。”
赵彻没接那些感慨,抱拳行礼。
“大王既然吩咐了,西廊那边,臣会多派人手盯着。”
“大祭之前,太后切莫踏出寝苑半步。”
赵姬摆了摆手,神情重新恢复了以往的清冷。
“去吧,老身省得轻重,不会给你们添乱。”
赵彻退出花厅,孟平正好从外院跑了进来。
孟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布鞋上沾满了黑色的湿泥。
“少卿,有动静了!”
孟平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布包得严实的密信。
“阿萍按照原定路线,把太后写的那封信塞进了后街水渠。”
“今天天还没亮,巡街的兄弟就发现暗记被动过了。”
“暗桩在城东土地庙的功德箱底下,取回了这个。”
赵彻接过油布包,走回前院的偏厢。
芈苏和秦烈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赵彻撕开油布,里面是一块裁剪得整齐的关东细绢。
绢布上的字是用朱砂调和药汁写的,字迹阴柔纤细,透着关东乐府的调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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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阿蘅,拜上太后。”
“感念旧恩,不敢有忘。”
“三日后子时,别苑西廊封井之下,阿蘅备好车马,单候太后一人。”
“若见外人,玉石俱焚。”
秦烈凑过来看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娘的,好大的口气!”
“还单候太后一人,他们算个什么东西,敢让太后钻枯井去见他们?”
芈苏凑近闻了闻绢布上的气味,皱了皱眉。
“这朱砂里掺了南方的郁金香,是楚地暗探常用的藏匿药引。”
“看来观星台在雍城的人,比我们想的还要杂。”
孟平在旁边说道:
“他们要太后一个人去封井,摆明了是想在井下设伏,直接把太后劫走,或者在井下把太后扣住,制造私奔外逃的假象。”
赵彻把绢布扔在案几上,冷笑了一声。
“他们想得倒美。”
“太后自然不可能去。”
秦烈挽起袖子嚷嚷:
“不去好办啊,子时一到,俺带五十个刀斧手,把那口破井围得严严实实。”
“他们露头一个,俺剁一个,露头一双,俺剁一双!”
赵彻摇了摇头。
“不行。”
“井下是通往城外旧水闸的暗渠,结构复杂得很。”
“你大张旗鼓围过去,他们闻到风声直接炸塌暗道跑了,咱们抓不到领头的大鱼。”
“不仅抓不到,反倒打草惊蛇,大祭上的后手我们就摸不着了。”
芈苏看着赵彻,开口问:
“少卿的意思是,既然他们要见太后身边的人,我们就顺水推舟?”
赵彻拉过椅子坐下,敲了敲桌面。
“太后不能去,但必须去一个能代表太后的人。”
屋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秦烈挠着大脑袋,有些纳闷。
“代表太后的人?”
“真嫪毐还在大营里躺着养伤,浑身是血,走两步都得喘粗气。”
“那个假冒嫪毐的刺客,早就被咱们给拿下了,关在死牢里,放出去贼人肯定能看穿。”
“除了这两个,还能找谁?”
赵彻扯了扯嘴角。
“他们既然想要一个把柄,我们就给他们造一个最名正言顺的把柄。”
“谁说去井下的,非得是太后?”
赵彻转头看向芈苏。
“你那手易容换形的本事,能撑多久?”
芈苏眼睛一亮,明白了赵彻的意图。
“若是只在夜里昏暗的井下走个照面,半个时辰之内,保准连神仙都认不出来。”
“只是……少卿,这太冒险了。”
“井下凶险难测,若是对方直接下死手,替身很难活着出来。”
赵彻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玄色长袍。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们想在大祭前夕看大秦王室的笑话,我就让他们在井底下,先把自己的命给送了。”
“孟平,传令下去,准备精钢锁甲和浸油短弩。”
“三天后的子时,咱们去会会这位死而复生的‘阿蘅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