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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密令之外,母子之间

    天刚亮,咸阳方向来的快马就冲进了雍城别苑偏门。

    骑士翻身下马,怀里揣着个上了黑漆的铜管,风尘仆仆,脸上挂着干裂的白皮。

    秦烈靠在回廊的柱子边上,嘴里嚼着根干草,见状哼笑了一声。

    “这帮咸阳的差役,跑得比兔子还利索。”

    “大半夜的,也不怕在官道上崴了马蹄子。”

    赵彻接过铜管,捏碎上面的黑龙火漆,从里面抽出两卷细木牍。

    上面的字迹工整,是嬴政惯用的笔锋。

    嬴政在公文里没多问西别苑的细枝末节,只交代了两件事。

    第一,雍城一切防务与抓捕事宜,全权由赵彻便宜行事,不必事事上报廷尉。

    第二,要是贼人势头过大,别苑压不住,可以直接把太后移驾到蕲年宫内院看管。

    通篇都是公事公办的规矩,挑不出半点私情。

    秦烈凑过大脑袋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大王这话说得真硬气。”

    “老娘出了事,就让挪到蕲年宫去,这跟换个地方关着有啥两样?”

    赵彻抬手拍在他后脑勺上,把木牍收进袖子里。

    “少废话,去把西廊的暗哨再排查一遍。”

    “要是漏了一只耗子进来,我先拿你的皮当鼓面敲。”

    秦烈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拎着佩刀转头跑了。

    赵彻拿着木牍,穿过游廊,走到后苑花厅。

    赵姬起得很早,正坐在窗前的竹榻上,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慢慢梳理灰白的头发。

    阿秀在旁边捧着水盆,见赵彻进来,躬身退到了门外。

    “少卿这么早过来,是咸阳那边有回音了?”

    赵姬没回头,看着铜镜里赵彻的身影,声音听着很平缓。

    赵彻把那卷正式的木牍放在案几上。

    “大王的密令到了。”

    “大王让臣继续掌控雍城大局,大祭之前,所有图谋不轨之人,格杀勿论。”

    “大王还说,若是别苑不太平,请太后移驾蕲年宫北苑暂避。”

    赵姬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

    赵姬转过身,看着案几上的木牍,扯了扯嘴角。

    “移驾?”

    “说得真好听。”

    “十三年前,他就是用这两个字,把老身从咸阳送到了雍城。”

    “如今还要再移一次,从西别苑移到蕲年宫。”

    屋里安静下来,能听见窗外麻雀扑腾翅膀的声音。

    赵姬没去拿那份木牍,只是抬起眼皮看着赵彻。

    “他就没有……写点别的?”

    赵姬的声音很轻,带了点哑。

    赵彻站在原地,没接话。

    赵彻从袖子深处摸出另一块细窄的木片。

    那是藏在铜管夹层里的东西,没有用官印,也没署名,只有一行用细炭笔随手写下的字。

    赵彻把木片递了过去。

    赵姬伸手接过木片,手抖了一下。

    木片上只有八个字。

    “雍城风大,母后少临西廊。”

    赵姬盯着那行字,眼睛眨也不眨。

    屋里的炭盆烧得噼啪响,冒着青烟。

    赵姬看了很久,手指在那行字迹上摸了摸,指腹蹭上了一点黑灰。

    赵姬没哭,眼里也没见水汽,整个人反而松了下来。

    “老身还以为,他连‘母后’这两个字,这辈子都不想再提了。”

    赵姬把木片折进自己的袖口内衬里,抬头看着赵彻。

    “少卿知道老身这十三年,最怕的是什么吗?”

    赵彻没吭声,只是站着。

    赵姬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院子。

    “老身不怕他恨我,也不怕关东那些旧人拿我当筏子。”

    “恨一个人,好歹心里还装着那个人。”

    “老身最怕的,是他把老身忘得干干净净,把他当成生来就坐在王座上的神仙,把老身当成一段不能提的晦气账。”

    赵姬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柔和了不少。

    “这八个字够了。”

    “他心里还记着老身是他娘,老身在这破院子里再住十三年,也值了。”

    赵彻没接那些感慨,抱拳行礼。

    “大王既然吩咐了,西廊那边,臣会多派人手盯着。”

    “大祭之前,太后切莫踏出寝苑半步。”

    赵姬摆了摆手,神情重新恢复了以往的清冷。

    “去吧,老身省得轻重,不会给你们添乱。”

    赵彻退出花厅,孟平正好从外院跑了进来。

    孟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布鞋上沾满了黑色的湿泥。

    “少卿,有动静了!”

    孟平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布包得严实的密信。

    “阿萍按照原定路线,把太后写的那封信塞进了后街水渠。”

    “今天天还没亮,巡街的兄弟就发现暗记被动过了。”

    “暗桩在城东土地庙的功德箱底下,取回了这个。”

    赵彻接过油布包,走回前院的偏厢。

    芈苏和秦烈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赵彻撕开油布,里面是一块裁剪得整齐的关东细绢。

    绢布上的字是用朱砂调和药汁写的,字迹阴柔纤细,透着关东乐府的调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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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人阿蘅,拜上太后。”

    “感念旧恩,不敢有忘。”

    “三日后子时,别苑西廊封井之下,阿蘅备好车马,单候太后一人。”

    “若见外人,玉石俱焚。”

    秦烈凑过来看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娘的,好大的口气!”

    “还单候太后一人,他们算个什么东西,敢让太后钻枯井去见他们?”

    芈苏凑近闻了闻绢布上的气味,皱了皱眉。

    “这朱砂里掺了南方的郁金香,是楚地暗探常用的藏匿药引。”

    “看来观星台在雍城的人,比我们想的还要杂。”

    孟平在旁边说道:

    “他们要太后一个人去封井,摆明了是想在井下设伏,直接把太后劫走,或者在井下把太后扣住,制造私奔外逃的假象。”

    赵彻把绢布扔在案几上,冷笑了一声。

    “他们想得倒美。”

    “太后自然不可能去。”

    秦烈挽起袖子嚷嚷:

    “不去好办啊,子时一到,俺带五十个刀斧手,把那口破井围得严严实实。”

    “他们露头一个,俺剁一个,露头一双,俺剁一双!”

    赵彻摇了摇头。

    “不行。”

    “井下是通往城外旧水闸的暗渠,结构复杂得很。”

    “你大张旗鼓围过去,他们闻到风声直接炸塌暗道跑了,咱们抓不到领头的大鱼。”

    “不仅抓不到,反倒打草惊蛇,大祭上的后手我们就摸不着了。”

    芈苏看着赵彻,开口问:

    “少卿的意思是,既然他们要见太后身边的人,我们就顺水推舟?”

    赵彻拉过椅子坐下,敲了敲桌面。

    “太后不能去,但必须去一个能代表太后的人。”

    屋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秦烈挠着大脑袋,有些纳闷。

    “代表太后的人?”

    “真嫪毐还在大营里躺着养伤,浑身是血,走两步都得喘粗气。”

    “那个假冒嫪毐的刺客,早就被咱们给拿下了,关在死牢里,放出去贼人肯定能看穿。”

    “除了这两个,还能找谁?”

    赵彻扯了扯嘴角。

    “他们既然想要一个把柄,我们就给他们造一个最名正言顺的把柄。”

    “谁说去井下的,非得是太后?”

    赵彻转头看向芈苏。

    “你那手易容换形的本事,能撑多久?”

    芈苏眼睛一亮,明白了赵彻的意图。

    “若是只在夜里昏暗的井下走个照面,半个时辰之内,保准连神仙都认不出来。”

    “只是……少卿,这太冒险了。”

    “井下凶险难测,若是对方直接下死手,替身很难活着出来。”

    赵彻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玄色长袍。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们想在大祭前夕看大秦王室的笑话,我就让他们在井底下,先把自己的命给送了。”

    “孟平,传令下去,准备精钢锁甲和浸油短弩。”

    “三天后的子时,咱们去会会这位死而复生的‘阿蘅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