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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甲线尽头,雍城旧册

    咸阳狱的刑房里,炭火盆烧得噼啪响。

    季先生被锁在铁木刑架上,嘴角的银针刚拔下来,下巴发酸,涎水止不住往下淌。

    秦烈抱着佩剑蹲在门槛边上,手里拿着块硬邦邦的面饼,啃得直磨牙。

    “这老小子嘴挺硬,一路上一声不吭,跟个哑巴似的。”

    “他刚才合不上嘴。”

    赵彻把那块木牌搁在条案上,拉开一把竹椅坐下。

    蒙毅快步从外面走进来,官袍底下还沾着夜露。

    “宗庙外围的防务全换上了内廷卫士,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调令也全废了。”

    蒙毅倒了碗凉水喝下去,抹了抹嘴角。

    “抓回来的这些文牒和底册,我和少卿得连夜过一遍。”

    芈苏把从破亭舍搜出来的几个漆木箱子打开。

    里面码着三十多卷用熟皮子包好的竹简,还有两盒铸造铜筹的硬陶模具。

    “少卿,这些模具上的刻痕很新,确实是用来仿造甲祭铜筹的。”

    芈苏戴着鹿皮手套,拿竹镊子夹起一块残页。

    “账册上的名字对上了,从七年前开始,甲线就一直在宗庙内外安插人手。”

    赵彻随手翻开一本发黄的底册。

    底册上记了一百三十多个名字,后面写着每个人的底细。

    内史署书吏欠了赌债五万钱。

    车府东厩驭手早年在老家打伤过人,逃籍入了秦。

    祭器库杂役的亲娘在邯郸城东看病,每月全指望那边送药材过来。

    蒙毅凑过来看了几眼,脸色不大好看。

    “一百多号人,真正主动给观星台卖命的,其实连二十个都不到。”

    “大部分人都是因为家里老小被捏着,不得不听他们摆布。”

    季先生靠在刑架上,喉咙里喘着粗气。

    “廷尉府查案,果然利索。”

    赵彻抬眼看着他。

    “一百多张嘴,七年时间,你们还真是舍得下本钱。”

    季先生笑了笑。

    “大秦的法网编得再密,底下办事的人终归是要吃饭养家的。”

    “只要抓住了活人的软肋,秦律再重,也管不住私底下的手脚。”

    秦烈把嘴里的面饼咽下去,提着刀走上前。

    “你少在这儿卖弄嘴皮子,咸阳城里到底还藏了多少条线?”

    季先生抬了抬眼皮,看着秦烈。

    “甲线已经全被你们端了,老夫负责的就是咸阳祖庙和宗亲名册。”

    “至于乙线、丙线在什么地方,那是别的人在管,老夫根本不知晓。”

    “你不知道?”

    秦烈扬起眉毛,大嗓门震得房梁落灰。

    “你管着这么多假筹和名册,你说你不知道别处的事?”

    “观星台规矩极严,各线互不通气。”

    季先生声音有些哑,气接不上来。

    “老夫只知道,雍城那条旧线还没拔掉。”

    “那边盯着的,全都是当年跟蕲年宫、嫪毐、太后赵姬有瓜葛的老人。”

    赵彻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们为什么一直咬着太后不放?”

    季先生笑了一声,靠在木架上闭起眼。

    “关东六国皆知,当今天子的身世传闻,是咸阳城最避不开的旧疤。”

    “只要这道疤被重新揭开,关陇各路老宗室的心思就会动摇。”

    “天子再英明,总堵不住天下所有人的嘴。”

    蒙毅一巴掌拍在条案上。

    “妖言惑众,全是一群跳梁小丑的妄想!”

    赵彻没接话,站起身走到那口黑漆木匣前。

    他拔出腰间的短匕,顺着木匣内壁的缝隙撬了撬。

    咔哒一声,木匣底部弹起了一块薄薄的黄杨木隔板。

    隔板底下压着一本发黄的绢帛小册子。

    册子封面有些受潮,字迹晕开了些,上面写着雍城旧人名册几个字。

    芈苏走过来,把绢帛在桌上慢慢展平。

    册子里记着七十多个人名。

    当年在雍城别苑端茶倒水的旧侍女,在蕲年宫修缮偏殿的瓦匠,还有太祝署里负责祭祀的旧官吏。

    就连当年伺候过幼年公子的几个老乳母,也全在里头。

    蒙毅拿过官府的户籍底册,一页页翻着比对。

    “这不对劲,这上头的很多人,在内史署的黄册里早在十年前就报了病故。”

    “还有这个瓦匠,卷宗上写着七年前死于劳役。”

    “这个乐府的旧琴师,记录上写的是私自逃亡,下落不明。”

    赵彻顺着名单看下去。

    观星台在这些官府销掉的名字旁边,拿朱砂点了记号。

    有的注着“可访”,有的注着“可用”。

    还有七八个人的名字底下,拿墨汁圈出了“已归”或者“待归”。

    官府以为早死透了的人,在雍城底下全成了能用的暗桩。

    赵彻翻到了绢帛小册子的最后一页。

    最末尾的一行字颜色很淡,是用细毫笔写上去的。

    “阿蘅,旧侍,不可逼;记号仍在,待主自认。”

    赵彻盯着这行字看了半晌。

    阿蘅是赵姬当年从赵国带回秦国的贴身侍女,在雍城别苑待了很多年。嫪毐叛乱平定之后,别苑里的近侍大部分被发配或处死,阿蘅就没了下落。

    观星台的册子上,她居然还活着。

    半个时辰后,章台宫东阁。

    殿里没点太多油灯,北墙边的铜灯架亮着两点光。

    嬴政坐在案几后,手里拿着那本绢帛小册子。

    福安低着头退到殿门外,顺手把门带上。

    大殿里静得很,窗外隐隐能听见渭水吹来的风声。

    嬴政一页页翻看着那些名字。

    蕲年宫的旧人。

    雍城别苑的老奴。

    还有十几年前被朝堂抹去的陈年旧事。

    嬴政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没提当年的赵姬,也没见半点怨气。

    赵彻站在殿下,拱手立着。

    过了良久,嬴政把绢帛册子合上,放在案几边上。

    “观星台这帮贼人,算盘打得倒是不小。”

    嬴政的声音很平。

    “他们以为,把十几年前的烂泥再翻出来,就能动摇朕的天下。”

    “他们觉得,朕会怕别人提雍城,怕别人提蕲年宫。”

    赵彻上前一步回话。

    “陛下,六国旧贵族无力正面抗衡大秦锐士,只能靠这些流言蜚语动摇人心。”

    “他们知道太后是陛下的生母,只要抓着旧人不放,就能在大祭之日制造事端。”

    嬴政站起身,走到挂着大秦舆图的墙前。

    他抬手在雍城的位置上点了点。

    “朕从来不避讳旧事,但朕也不容许有人拿旧事做文章,乱我大秦基业。”

    嬴政转过头,看向蒙毅。

    “蒙毅。”

    蒙毅躬身应道:“臣在!”

    “宗庙案的主卷全部封存入内廷秘阁,今夜抓捕的所有涉案官吏,全部交由廷尉府秘密关押。”

    “大祭之前,咸阳城内不准走漏半点风声。”

    “臣领旨!”

    蒙毅应声退后两步。

    嬴政又看向赵彻。

    “祖庙的暗雷你拆得很好,但这件事还没完。”

    “祖庙可封,旧人不可不查。”

    嬴政从案头取出一面刻着黑龙纹的铁令,递到赵彻跟前。

    “带上内廷密卫,去一趟雍城。”

    “把西别苑底下的暗桩全部给朕挖干净。”

    “朕要看看,究竟是谁在雍城等着太后认门。”

    赵彻接过铁令,躬身行礼。

    “臣遵旨,定将雍城旧线连根拔起。”

    退出章台宫东阁的时候,外头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白。

    晨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子关中特有的冷意。

    孟平牵着马在石阶底下候着,秦烈也换上了一身利索的黑甲。

    芈苏手里攥着那本绢帛名册的拓本,快步走到赵彻跟前。

    “少卿,你看这里。”

    芈苏指着名册右下角的一个细小符号。

    那是用药墨点出来的梅花印,只有黄豆大,藏在布匹纹路里。

    赵彻凑过去看了看。

    “这是什么记号?”

    芈苏伸手摸了摸那个花印。

    “这不是关东通用的暗记。”

    “这是早年间楚国芈氏宗族里,内眷互通私信时才会用到的暗印。”

    芈苏抬起头看着赵彻,把声音压得很低。

    “赵姬身边的贴身旧侍名册上,为什么会有楚系内眷的私印?”

    天光打在宫墙上,把青黑色的砖石照得发亮。

    赵彻握住手里的黑龙铁令,翻身上马。

    “看来雍城这潭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深。”

    赵彻拉紧缰绳,掉转马头。

    “走,去雍城!”

    几匹快马踩着青石板路,朝城外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