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义舍换了新门板,咸阳城里的风向跟着起了波澜。
午后刚过,两个穿着宗正府差服的小吏跨进门槛。
领头的小吏手里端着红木托盘,托盘上摆着加盖朱红公印的文牒。
“宗正府有令,宗庙旧器与义舍旧籍存有出入,着令即刻起出,送往雍城官署复核。”
领头小吏说话拖着腔调,下巴抬得颇高,眼睛掠过院子里站着的差役。
孟平伸手接过文牒,转步递到赵彻面前。
赵彻接过文牒,指尖在麻纸折痕处来回摩挲。
面板在眼前亮起,数行字迹浮现出来。
纸张是咸阳少府造的正品桑皮纸,印泥色泽沉实,确系宗正府公印。
折痕处断裂的墨迹,显露出先盖公印、后填文字的痕迹。
提前偷盖空白官牒的手法,与霍安、田伍案如出一辙。
赵彻抬眼看向对面的两人。
站在左侧的矮个小吏,虎口与食指骨节覆着硬茧。
那是常年拉车磨出的茧皮,文职书吏手上绝无此物。
面板扫过,那人的底细显现无遗。
三年前,此人在车府东厩充任杂役,因偷盗被革除官籍,改名换姓混入了宗正府。
赵彻将文牒掷在案上,指关节扣了扣木面。
“官署调令合规,宗正府查账,廷尉自当配合。”
“孟平,去后院将封存的旧器与名册抬出来,装车。”
矮个小吏暗自吐了口气,垂下眼皮。
两名小吏转去后院清点,孟平快步凑近赵彻身侧。
“少卿,真把东西交出去?”
“给他们。”
赵彻站起身,随手抚平袍角褶皱。
“箱内装入抄录的假名册,那口残破青铜鼎也一并塞入。”
“救下的妇孺由密卫换上便服,暗中转送郎中令府安置。”
“车厢空处挑几名身材精瘦的密卫,伪作病童卧于内。”
孟平嘴角咧开,眼中露出狠劲。
“这帮贼人半道若敢掀帘,定让他们吃个大亏。”
“切莫轻敌。”
赵彻拍了拍他的肩头:“秦烈带人扮作押车差役,你领二十名骑手远缀在后,不得靠近。”
“芈苏何在?”
芈苏提着药箱自偏房转出,周身带着草药苦味。
“早已备妥。”
她取出一枚素瓷瓶,在赵彻眼前晃动两下。
“箱底、车轴与文牒封泥皆涂抹了特制药墨。”
“药粉遇风不散,沿途落痕可存三日,循味追踪绝无差池。”
赵彻颔首:“动作放快,莫误时辰。”
半个时辰后,蒙着厚麻布的大车自安和义舍后门缓缓驶出。
秦烈换上粗布短褐,腰悬钝刀,斜倚车辕嚼着草茎。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骨碌声响,径直朝咸阳南门行去。
南门卫卒核验过关文牒与封泥,未掀车帘便挥臂放行。
大车出了城门,未沿官道西向雍城大道行进。
车夫抖动缰绳,大车顺岔道折向渭水北岸。
该处系荒废旧盐道,向来仅有私贩自此绕行抄近。
赵彻纵马隐于数里外的林木阴影中。
“他们避开了官道。”孟平勒马靠拢,压低声音道。
“这帮人在咸阳城内肆意妄为,出城反倒谨小慎微。”
“季先生在咸阳的眼线尽除,此时尤畏巡防锐士。”
赵彻远眺官道扬起的烟尘:“弃大路取盐道,接应处绝非宏大据点,多半是处荒僻残舍。”
大车在盐道颠簸行进了一个多时辰。
暮色下沉,天际残光逐渐收敛。
远处荒道旁,露出一座颓败的土坯房。
那是废弃的旧亭舍,屋顶坍塌大半,院墙仅存残垣断壁。
大车在残破院门前止步。
秦烈跃下车辕,按揉酸胀的腰腹,朝院内放声高喊:“宗正府送旧器的车驾已至,里头喘气的出来接手!”
杂草丛生的破院有了动静。
十余名着粗麻短衣的汉子自屋后闪出,手中皆持短棍与铁钎。
领头两人上前数步,自怀中摸出两枚青铜筹,递至秦烈眼前。
正是观星台配发的玄鸟密筹。
秦烈扫了一眼,脸上浮出不耐烦的神色。
“验过便搬,老子赶着回城喝口热汤。”
借着残余天光,赵彻在远处土梁上凝目细看。
亭舍正屋门洞内,慢步踱出一个着旧长袍的中年男子。
此人右腕至虎口处,裹着一圈黑布。
随其走动,黑布边沿露出皮肉外翻的旧烫痕。
白娘供述的体貌特征,尽皆吻合。
孟平按住腰间刀柄,手背青筋凸起。
“少卿,季先生现身了!”
“末将带人从后包抄,顷刻便能荡平这伙贼寇!”
“按兵不动。”
赵彻伸手按住孟平肩甲,止住其动作。
面板光芒在破屋门槛处扫过,赵彻目光一沉。
季先生身后暗处,缩着两个五六岁的孩童。
孩童颈间套着细麻绳,绳索另一端攥在季先生左掌之中。
此人将退路算计得极严密。
若此刻放箭强攻,两名孩童定被拉至身前挡箭。
“季先生已入局。”
赵彻嗓音低沉:“传令,动手时留有余地,暂留活口。”
孟平看清孩童处境,咬紧后槽牙应诺:“少卿放心,弟兄们手上有分寸,绝不伤及孩童。”
赵彻拔剑出鞘半寸,视线咬住那只缠着黑布的右手。
“擒活口。”
“我要他交代清楚,雍城别苑内接应太后赵姬之人究竟是谁。”
夜风掠过荒草,带起沙沙响动。
废弃亭舍内,大马车的后箱木门发出嘎吱刺响,自内向外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