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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安和义舍,收的是旧人

    孟平抬脚踹开安和义舍的厚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断响,院内歇凉的七八名妇孺受惊缩在墙角。

    前厅案桌后坐着穿青布长衫的管事,提笔正给抱婴儿的妇人登记名册。

    木门撞开的瞬间,管事手中毛笔脱手落案,黑墨溅湿半截衣袖。

    “军爷,这是何意?”

    管事离案起身,躬腰小步迎上前,满脸堆起谄笑。

    “此地乃官府核准的义舍,专收流民孤寡。”

    “内史署与寄籍署皆有官印底册,按月稽查人口,绝无违制。”

    赵彻按剑跨过门槛,视线环视庭院四周。

    庭院扫除得极为整洁,东侧架着重铁大锅,干柴烈火正旺,沸腾着浓黑苦涩的草药汤汁。

    西侧廊庑下端坐着六名稚童。

    幼童全无啼哭嬉闹之声,身姿僵直,双目发直凝视青砖地面。

    芈苏提箱上前,持木勺自锅中舀起汤水凑近辨味。

    她快步移至廊下,挽起一名男童右袖。

    幼童腕间横着一道深紫勒痕,皮肉已生溃烂。

    芈苏转过身,向赵彻回禀:“汤中掺有重剂安神草。”

    “经年饮用,神智尽失,前尘与生身父母皆难复忆。”

    管事额角渗出冷汗,双臂乱摆,扯高嗓门告饶:

    “军爷明鉴!孩童初入舍时皆染温病,此乃医官所开宁神药方,小人岂敢私改用药!”

    “休得多言。”

    孟平抽刀架在管事咽喉前,冷笑一声:“后院柴房所藏何物,是你自招,还是由我破门搜检?”

    管事缩颈颤唇,半晌吐不出半个字。

    赵彻侧首递过眼色。

    孟平领四名黑甲密卫直扑后院,未及半炷香工夫,柴房中传出重物砸地的沉闷响动。

    孟平与两名密卫合力将一口黑漆重木箱抬入前庭天井。

    箱身缠绕粗麻绳,接缝处附有宗正府加盖的旧封条。

    孟平持短刃割裂绳索,掀起厚重箱盖。

    箱内未见季先生踪迹。

    箱底铺垫厚干稻草,正中赫然立着一口断耳青铜方鼎。

    鼎身覆满铜锈与泥垢,与宗庙府库失窃账目分毫不差。

    方鼎两侧,紧塞着用油布裹束的两捆竹简,尽是宗庙执役残簿。

    “少卿,箱底另设夹层!”

    孟平扣击箱底,木板传出空响。

    他以短刃刃尖抵入木缝发力撬动,咔嚓断裂声中,暗格轰然掀开。

    内里蜷伏着一名白发老者,周身麻绳捆缚,口塞粗麻布,闭目昏沉。

    芈苏疾步近前探测鼻息,抬指掐按人中穴。

    老者吐出一口浊气,剧烈呛咳。

    赵彻扯去其口中碎布,俯身审视老者:“你便是宗庙执役的车夫老陈?”

    老者睁眼辨清黑甲秦卒,泣不成声:“大人救命!”

    “小人昨夕在官道歇脚饮水,后颈遭人重击,醒转便已囚于这暗木箱内,险些气绝!”

    赵彻敛容起身。

    季先生行事算无遗策,宗庙门前以真牒真夫避人耳目,出城中途击昏换人,及至截查城西库房,线索早已断绝。

    赵彻行至断耳铜鼎前,探手沿鼎腹内壁摸索。

    指端触及内壁凹槽,暗自发力上顶,一声脆响,方寸铜片自暗格弹出。

    铜片背面附着薄竹简,墨痕犹新,十六字隶书赫然在目:

    雍城别苑,西廊第三井;

    阿蘅未死,旧主未忘。

    赵彻收紧竹简,转目逼视瘫跪在旁的管事:“阿蘅系何人?”

    管事伏地重重叩首:“回长官,小人委实不知此人底细!”

    “小人仅是奉命支应杂务,从未得见季先生真容!”

    赵彻腰间佩剑出鞘半寸,刃身映照晨光。

    “休要隐匿,院中妇孺受何人调度,押往何处,如何交接,从实招来。”

    管事身躯颤栗,急声吐实:“小人尽数交代!”

    “季先生每逢月初遣人送递名册,凡朱笔标注意为旧人者,限三日内匿入运菜车送往雍城。”

    “凡墨点标注的幼童,则扣留院内灌服药汤,待其尽忘前事,便强令背诵咸阳各官署宅邸与将领家眷名录。”

    管事咽唾,颤指西侧廊下:“待孩童熟记诸官门第,便分批安插进各大官署充任僮仆杂役,小人仅司喂药收押,从未涉足杀伐之事!”

    赵彻收剑还鞘,凝视廊下神情滞涩的孩童。

    自暗井受困的冯列之子,至旧疫坊田伍之女,再及义舍中被药汤剥夺神智的幼童,观星台暗网在秦地盘踞十三载。

    不需兴师动众攻伐,专以骨肉血亲为质,胁迫内侍、门卒、书吏与车夫受制于人,再蓄养新生暗线渗透咸阳要津。

    孟平踏步上前请示:“少卿,此间义舍当如何发落?”

    “将管事与随从尽数押入廷尉大狱。”

    赵彻沉声下令:“倾倒药汤,着医官为孩童诊治解毒,核查官籍送还原本府宅。起获名册即刻封缄,快马飞报咸阳宫东阁。”

    孟平拱手领命,欲转身执行,赵彻出言阻住:“且慢。”

    赵彻自袖囊取出空白木牍,依样誊抄薄简字迹,将原本收入襟内,抄件递与孟平。

    “将此抄录木牍置于柴房案几隐蔽处。”

    孟平接掌木牍,领会用意:“少卿欲以此稳住季先生?”

    “宗庙暗井已毁,车府调令作废,彼辈手中唯余雍城旧线。”

    赵彻扳鞍跨上马背,勒紧马缰:“既是急于接引雍城旧部,便教其以为官府尚未窥破雍城线索。”

    “传令西门城防,遇出城运菜、草料货车,仅查验丁籍,不搜暗格,放其眼线出关传讯。”

    孟平抱拳肃声应诺:“末将定遵令布置,不露破绽!”

    芈苏系紧药箱,跃身上马随行于赵彻侧后:“少卿,阿蘅之名列于当年华阳太后随侍名册首位。”

    “昔年乱事平定,太后幽闭雍城别苑,身侧近侍多遭清洗,若此人尚在人世,别苑所隐机密远甚咸阳。”

    赵彻策马引缰向西疾驰,清晨长风卷起征袍。

    “六月十五大祭在即,今已是初九,距大祭仅余六日。”

    “季先生既将生路押于雍城,便在别苑第三井收网。”

    马蹄踏碎了街面的积水,朝城西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