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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玄鸟台下的暗井

    祭器库后墙的青砖泛着松动痕迹。

    秦烈伸出两指抠住砖缝,手腕发力,整块灰砖顺势被他抠了出来。

    墙砖后方显出一个深黑洞口。

    阴风夹着潮湿土腥味,迎面扑在脸上。

    秦烈探头朝里瞧了一眼,偏过头压低了嗓音。

    “少卿,这洞口窄得紧。”

    “换个身板宽些的过来,准得卡在半道上扯嗓子喘气。”

    赵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少废话,手脚放轻,先进去。”

    井口逼仄狭窄,壮年汉子只得侧过身躯,贴着石壁寸寸下挪。

    井壁两侧嵌着成排生了绿锈的青铜重环。

    那是当年营建宗庙之际,官匠起吊青铜巨器留下的受力把手。

    铜环覆着厚重碱锈,掌心触碰处黏滑阴凉。

    赵彻领着秦烈与十名密卫,攀着铜环顺势下潜了两丈有余。

    脚底落到了平整实处。

    脚掌踩下的触感异常发虚,并非坚实硬土,却是一层层厚重粗麻布。

    赵彻唤出识海面板,金色路线图即刻在视野中铺展开来。

    正前方开阔地厅里,延展出三条岔道。

    正西岔道直通祭器库正厅的地板夹层。

    正东岔道斜向上方抬升,连通外墙东南角门。

    正北通道最为宽阔,地面铺设整齐长木板,径直通向北侧废弃马道。

    秦烈俯身蹲伏,掌心搓过地面木板。

    “这帮贼人倒会铺排,还垫了实木板压步子。”

    “木料外裹了两层粗麻布,落脚半点动静都传不出去。”

    赵彻垂眸扫过地面,沉声开口:“非是铺排,纯粹为防上头察觉震动。”

    “观这木料磨损槽痕,他们在这条地道潜行了不下三年。”

    十名密卫迅速拉开扇形队形,腰间短刃齐齐出鞘。

    暗井最深处杂乱堆积着大批废旧铜铁残件。

    残损的鼎耳、折角灯台、朽烂木箱,层层叠了半人高度。

    粗看之下,此处仅是一座倾倒残损祭品的废料堆。

    秦烈扬起剑尖,挑开一口朽坏木箱的破烂顶盖。

    箱盖翻开,刺鼻焦臭气浪当即迎面涌出。

    秦烈抽动鼻翼,神色立时凝重起来。

    “少卿,这底下藏的全是硬家伙。”

    赵彻迈步上前,抬手掀开箱面遮掩的破麻布。

    在碎铜片遮盖下方,整齐码着二十余只严密封口的黑陶烟罐。

    贴墙根处,整列立着十六只巨型储油木桶。

    桶内盛满漆黑烈火油,桶沿结着厚实油脂硬壳。

    地面码放着十二捆粗重麻绳。

    绳身皆经浓烈火油浸透,通体发黑,散着冲鼻油气。

    数根细铜线自油桶缝隙穿出,沿地缝分道延伸。

    一路引向内院上方的十七座毒烟灯座。

    一路搭在东南角门的滑轨铜栓上。

    末尾一路,紧紧缠死在祭器库顶梁立柱底端。

    秦烈顺着引线来回扫视,低声唾骂了一句。

    “这帮赵地逆贼,算计当真狠毒到了极点。”

    “上面若有一处引火,底下连环殉爆。”

    “大半内院当场就得彻底塌陷,里头活人休想逃出生天。”

    赵彻目光透出严霜。

    这绝非寻常暗桩潜伏,分明是在大秦宗庙中枢埋下摧毁重地的火脉。

    贼人只需动念点火,瞬息便能将整座玄鸟台基座尽数轰塌。

    北侧岔道拐角处,前探密卫抬手打出警戒暗号。

    秦烈疾步赶去,伏在拐角处查看片刻,回头压着嗓子开口:“少卿,这边留有痕迹!”

    赵彻踱步上前,潮湿泥地间印着数道清晰靴印。

    除却成人麻鞋印痕,泥面还横着两道窄小拖拽划痕。

    显系方才有人强行拖拽幼童由此经过。

    北侧通道尽头,七八只重型旧铜箱围拼出一座隐蔽暗室。

    赵彻拨开挡在正前的断裂木板,俯身跨入其中。

    暗室墙角处,捆缚着两名瘦弱幼童。

    幼童身着污损单衣,口中塞着浸透盐水的硬麻核。

    二人手脚皆被粗麻绳捆在木桩上,面颊泛着青白之色。

    骤见生人闯入,两个孩子身躯剧烈瑟缩,瞳孔满布惧意。

    秦烈凑近端详片刻,压着嗓子急声开口:“少卿,这是祭器库书佐魏显的长子!”

    “身旁那个,正是近卫冯列家中九岁独子!”

    赵彻半跪于地,拔出腰间短刃,利落切断捆绑绳索。

    随手抠出两名幼童口中紧塞的麻布。

    冯列之子甫一脱困,张口便欲嚎啕出声。

    赵彻掌心稳稳按在其肩头,放缓了语调。

    “莫要啼哭,你父在上方守着你。”

    听闻生父消息,幼童硬生生憋住啼哭,泪水顺着面颊扑簌滚落。

    魏显之子年岁略长,周身依旧不受控地剧烈打颤。

    其唇齿间仍下意识反复背诵着死记的籍贯文句:“冯列,字少平,内史署甲籍……”

    “居南城槐树巷第三宅,当值玄鸟台西角门……”

    “魏显,字子明,少府籍,当值祭器库东厢房……”

    秦烈神色震怒,手掌重重拍在膝头佩剑上。“这帮畜生,到底给孩童灌了什么迷魂汤?”

    赵彻抚上魏显幼子额头,掌下传来灼热烫意。

    “贼人日夜强逼幼童强记生父官阶、名籍与居所。”

    “此举不仅为挟持骨肉拿捏秦吏。”

    “更意在将其淬炼为暗哨,往后专司指认大秦百官内眷。”

    此计歹毒狠绝,既绝了为父者的退路,更要生生磨灭孩童心智。

    冯列之子攥紧赵彻衣襟,哽咽着挤出话音。

    “军爷,这地底……尚有旁人。”

    “每日皆有一名戴着黑漆木戒的人,自北侧马道送来干硬麦饼。”

    “方才那人尚且交代,待戌正上方起烟,便将我等锁入重箱运往城外。”

    赵彻眼底煞气沉落。

    他抬手稳稳抚过幼童顶发。

    “宽心,本官在此,无一人能将尔等运出咸阳城。”

    赵彻回身看向后方两名精锐密卫,沉声发令:

    “你二人褪下外袍将幼童裹实。”

    “沿暗井回返,交予地面上的芈苏好生安顿。”

    “谨记,登顶之后立时闭合井口,不得漏出半点响动。”

    两名密卫躬身领命,利落负起幼童,顺原路悄然撤出暗道。

    目送幼童送离,秦烈拧动手腕,关节发出爆裂轻响。

    “少卿,这处地穴脉络已尽数明晰。”

    “油料在此,暗桩在此,正北废马道正是贼人预设退路。”

    赵彻挺拔起身,视线直锁暗井最北端通道。

    这处暗渠既充作赵地余孽布设的引火中枢。

    亦是其转运人质、传递号令与潜逃撤退的隐秘主道。

    筹谋如此周密,绝非两三名内应所能独力操办。

    在此道极深处,必盘踞着真正发号施令的操盘主谋。

    “秦烈,引余部甲士,随我前行。”

    赵彻掌心紧按剑柄,阔步走在队伍最前列。

    愈往北行,地势愈发倾斜下陷,足底泥水没过脚踝。

    腐朽泥腥气渐被浓烈桐油与陈年铁锈气味彻底掩盖。

    穿过低矮石券门,前方赫然耸立一扇沉重黑木门。

    门板遍涂黑漆,缝隙皆以硬熟兽皮严密钉死。

    赵彻驻足不前,抬手示意全员戒备止步。

    四下静得只闻沉浊呼吸声。

    唯有顶壁偶有水珠滴落,溅在石面上迸出清脆脆响。

    黑漆木门后方,蓦然传出一阵刺耳的金铁刮擦声。

    沉重铁链自粗粝石面上缓缓拖拽而过。

    一下,又一下。

    伴随铁链刮地脆响,门缝内隐隐漏出沙哑冷笑。

    秦烈扣紧剑柄,身形前倾,浑身筋肉骤然收紧。

    赵彻双目逼视黑漆重门,神色凛然。

    宗庙地底这最后一道暗门,已到破开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