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里的粗烛燃了大半,烛泪堆在青砖案头。
芈苏自随身药箱取出两只素白瓷碟,倾入半碟淡黄药汁,滴入数滴苦井冷水。
她执银镊稳稳夹起缴获的玄鸟铜筹,沉入碟底。
药水浸过铜面,冒出密集气泡,散开微酸的草木苦气。
秦烈跨前半步,伸着脖子盯紧瓷碟,嘴里忍不住嘀咕起来。
“这块烂铜疙瘩,难不成还能泡出花来?”
芈苏垂着眼睑,手中竹夹轻轻拨动铜筹表面。
“上层的蜡油与铜锈化开了,刻痕深处填着赤石脂,遇药便会泛红显形。”
药水渐转清透,铜筹背面原先杂乱的刮痕里,浮出朱红细线。
细线绝非随意划刻,规整连成几组相扣的点线。
赵彻接过银夹取出铜筹,覆在白麻布上拭去水渍。
铜筹背面的纹路显露无遗,自标有执簿房的方框起笔,折过三道弯,穿过玄鸟台北侧石阶,直直抵入祭器库东墙。
细线顺着一条窄道往深处延伸,最终落在一处规整的“井”字印记上。
“这不是记账编号。”
赵彻指尖按在朱红色的“井”字上,按出浅浅白印。
“这是一副舆图,标着内院地底的暗道走法。”
秦烈扯动嘴角,抬手搓了搓后脑勺。
“怪不得贼人能在宗庙里来回晃荡,原是地底下真通了暗道。”
赵彻侧目看向守在门侧的密卫。
“去调内史署封存的宗庙旧图,挑建置最早的那套抬过来。”
未过多久,两卷边缘脆裂的黄羊皮卷在案头摊开。
羊皮卷四角早已磨损卷翘,黑墨绘着百年前宗庙的旧日建制。
赵彻引着铜筹上的点线与羊皮图逐寸比照,在玄鸟台基座下方寻见一处朱砂围出的空圈。
“找到了。”
赵彻按在图纸最底端的一块阴影处。
“此地名为旧器库,孝公年间所建,专用来堆放大祭撤下的残损礼器与废铜鼎。”
孟平凑近细看片刻,沉声补充。
“少卿,内史署的残卷里记过这处地方。”
“旧器库深埋地底,早年因暗泉渗水,铜器屡屡霉烂生锈,宗正府便下令彻底封死。”
“原本的正门改作玄鸟台北侧的踏道石阶,外侧运重器的车道,数十年前便用碎石填平荒废了。”
方祈伏在石砖上,听到此处,慌忙抬起头插话。
“少卿明断,那条废车道外头堆着乱石作掩护,底子早被暗中掏空了。”
“观星台的细作早在三年前便挖通了通往地库的夹道。”
“他们往来送筹递信,皆是顺着石阶缝隙塞进来的。”
秦烈抽剑半寸,剑鞘发出金铁脆响。
“少卿,地方既已咬死,还等什么?”
“我领城防军压过去,堵死石阶与车道两头,来个瓮中捉鳖,教他们插翅难飞。”
赵彻横过鞘身,压住秦烈拔出的剑柄。
“闹出大动静,是嫌地底下的细作火点得不够快?”
秦烈眨了眨眼,动作滞在半空。
“他们敢在先祖宗庙底下放火?”
赵彻嘴角扯出冷意。
“咸阳城防与大祭近卫他们都敢换,还有何事做不出来?”
“地库积年不见天日,堆满干枯木架与朽烂麻布。”
“观星台办事绝不留活口,一旦听得外头兵马合围,头一件事便是烧毁账册文牒。”
“甚至引燃地底埋设的火道,与咱们同归于尽。”
芈苏在旁轻轻颔首,开口附和。
“少卿所言极是,旧器库深闭地底,通气极窄,若被点了毒烟火油,强攻进去的人全得憋死在里头。”
方祈身子颤了颤,记起一件要紧事。
他探手探入洗褪色的内衫夹缝,摸索良久,拽出一截被汗渍浸透的狭窄布条。
布条折得极紧实,边缘已磨出细毛线。
方祈托着布条举过头顶,小心翼翼呈向案前。
“少卿,这是小吏这些年偷偷录下的短记。”
“每次他们递字条过来,我便偷抄几个罕见字眼,藏在领口暗层里。”
赵彻接过布条,抚平折痕。
布面未写明细时辰,仅以粗炭墨歪斜落着六个字。
灯、门、卫、簿、童、井。
秦烈探头扫了一眼,抓着腮帮直皱眉。
“这写的尽是些切口黑话,没头没脑的。”
赵彻视线逐字掠过布条,将此前查获的所有案卷在心中扣紧。
“灯,指玄鸟台引火放毒烟的铜灯台。”
“门,指暗装滑轨铜簧的六座角门。”
“卫,指暗中调防挪位的十五名近卫。”
“簿,指方祈在执簿房偷改的名籍总账。”
赵彻声调沉落,食指点在第五个字上。
“至于这个童字,咱们先前在旧疫坊救了二十个孩子,可观星台扣下的人质,绝不止那些。”
孟平听出话中深意,脸色微凝。
“少卿是说,旧器库底下还关着孩童?”
赵彻收拢布条,面沉如铁。
“观星台拿骨肉拿捏田伍、霍安,还有宗庙近卫与值守书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批充作护身符的要害人质,藏匿在封死数十年的旧器库地底,最为稳妥蔽塞。”
余下那一个“井”字,正是地底深处的藏身密室。
赵彻眼前浮起淡蓝光晕,面板在瞳孔深处平稳展开。
淡金行字自图谱旁逐一浮现。
【监测到玄鸟台下方存在密闭空腔】
【深度:地底一丈七尺】
【生命体征探测:六人】
【其中未成年生命体征:两人】
【危局预警:空腔内积存高浓度硫黄与引火油脂,已布设连锁发火机关】
扫过面板上的标示,赵彻心中已然有数。
六个人,里头关着两个孩子。
地下确实扣着人质,且布下了随时能同归于尽的火道。
秦烈敛起面上的随性,握紧了腰间佩剑。
“少卿,这仗咱们究竟怎么打?”
赵彻卷拢羊皮图塞入革囊,沉声分派差事。
“孟平,挑十五个脚力稳、呼吸轻的密卫,带足湿麻布与短铁铲,绕去废弃马道外端。”
“莫要硬冲,顺着风口悄声清走碎石,堵死暗道外口,断了他们的后路。”
孟平抱拳领命:“属下省得,绝不弄出响动。”
赵彻侧过身,看向立在长案旁的芈苏。
“芈苏,你留守执簿房。”
“备好解毒药汤与封火湿泥,盯紧宗庙各处通气烟道。”
“只要下方窜出异样烟气,立时封堵回烟口,绝不能让毒烟倒灌回地库。”
芈苏按住药箱铜扣,点头应承。
“器箱已收拾齐整,三处主烟道暗槽我全验过,少卿多加小心。”
最后,赵彻目光移向秦烈。
“秦烈,随我去祭器库东墙。”
“由石阶暗井下去,步子压实,刀剑鞘壳全裹紧厚布,休要碰出杂音。”
秦烈咧了咧嘴角,扯过一截粗麻布,几下缠死佩剑铜鞘与吞口。
“少卿放心,属下脚底有数,踩在干草上也落不下半点声响。”
各处差事分派妥当。
赵彻将玄鸟铜筹纳进暗袋,掌心压住佩剑吞口。
夜风自门槛外卷过,吹动阶前枯叶,沙沙作响。
咸阳城楼方向,三更鼓声穿透夜风,沉沉落入院中。
大祭倒计时日无多,内院暗处的布置已容不得半分延宕。
赵彻推门迈出侧房,踩着石板径直行至玄鸟台北侧。
石阶两侧青石缝里钻出湿滑青苔,散着泥水陈腐的腥气。
阶下幽暗逼仄,霉味混着土腥顺着阶梯自底端涌上来。
赵彻拔出半截短刃探路,踩上第一级石阶,隐入幽暗的台阶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