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簿房里的油灯芯子爆了个火星,光亮晃了晃。
方祈攥紧两侧衣角,低着头不吭声。
秦烈抱臂立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这身板看着发软,嘴皮子倒是闭得结实。”
赵彻没有继续逼问,把案头竹丝收回袖口,站起身。
“既然方小吏记性差,那就不用想了。”
赵彻侧过脸,看了孟平一眼。
“把人送去西侧偏房,好生看着。”
“顺道往外递个风声。”
“就说执簿房的小吏全招认了,明早由他带路,去西南旧灯器作指认熔炉。”
孟平躬身抱拳:“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方祈被两名密卫架着迈出门槛,脚下一个趔趄,身子歪向一侧。
他回头看向赵彻,脸色发白,牙关依旧咬着没讨饶。
秦烈抹了把下巴,压低嗓子发问。
“少卿,这招引蛇出洞,今晚真能引出正主?”
赵彻推开半扇窗板,视线落在漆黑的长街上。
“作坊那头的线断了,宗庙这边管账的又被拿下。”
“换成是你,能合得上眼?”
秦烈咧嘴笑了:“那肯定合不上,恨不得半夜跑来把活口掐死。”
更漏走得极慢。
到了丑时二刻,宗庙西侧废弃马道上有了动静。
那是条堆满烂砖碎瓦的窄夹道,平日连巡夜杂役都绕着走。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挪步,脚底没发出半点声响。
来人脸上蒙着布巾,双手缩在宽袖里。
他快步走到偏房后窗,抬手在窗木上扣了三记,两长一短。
屋里坐着的方祈站起身,走到窗边。
蒙面人顺着窗缝塞进一件硬物。
那是一枚青铜打制的圆筹。
暗处的赵彻调出面板,目光扫过铜筹表面。
面板显出淡金色字迹。
【物品:玄鸟密筹】
【材质:高纯度精铜,掺微量铅锡,非秦制官铸】
【特征:正面刻展翅玄鸟,背面刻横一道、竖三点】
【比对结果:与观星台乙库验收牌丙七序列吻合度九成以上】
这枚玄鸟筹的打磨手艺,比先前截下的假筹规整许多。
背面刻出的暗痕,正是核对身份的暗记。
带这种铜筹的人,不是传信跑腿的杂役,是直接管着联络权限的内线。
秦烈按紧剑柄,身子微弓,正要拔脚往前冲。
赵彻抬手按住他的肩头,摇了摇头。
蒙面人翻过窗台,落进偏房地面。
方祈立在桌旁,借着窗外残光盯着来人,声音发虚。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蒙面人没接话,从怀中摸出一卷窄帛条,直接拍在桌案上。
“收着。”
蒙面人嗓音沙哑。
“把执簿总簿烧个干净,一页都不能剩。”
“天亮以前,把玄鸟台下的旧礼器转去东跨院。”
方祈没碰帛条,直勾勾盯着蒙面人的脸。
“少卿查到了纸张出处,总簿也被扣了。”
“我出不去了。”
方祈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扯住蒙面人的衣袖。
“我女儿在何处?”
“当年你们当面应下的,只要我把名字改好,就把她送回关中!”
“她眼下到底在不在?”
蒙面人甩脱方祈的手,语气生硬。
“急什么。”
“你女儿活得好好的。”
“今夜把总簿烧了,把玄鸟筹交回,大祭过后她自会回咸阳。”
方祈僵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七年了。
整整七年,对方每次露面,吐出来的全是这几句托辞。
七年前北地送来信,说他九岁的女儿染了急病夭折。
可过了不到半月,就有人拿着女儿贴身戴的长命锁和发辫找进门。
那些人告诉他孩子活着,只是换了个地方安顿。
只要他按吩咐在宗庙账册上挪动名姓,孩子就能平平安安活命。
为了每月送来的稚嫩家信,他缩在这间阴暗的案房里,改了七年账目。
他把死人填进名册,把活人销去户籍,把来路不明的死士塞入宗庙各处哨位。
房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赵彻推门走入,秦烈与芈苏紧跟在后。
蒙面人撤手摸向领口,翻掌往嘴里塞黑色药丸。
芈苏指尖一扬,两枚银针脱手飞出,扎进蒙面人手腕关节。
蒙面人手腕失力,药丸滚落在石砖上。
芈苏抢步上前,扣住对方下颌骨向下一拉,卸掉下巴关节。
蒙面人栽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浊音,没法咬碎毒丸。
秦烈几步上前,扯下对方脸上的黑布巾。
那是张面皮发黄的脸,左脸颊上生着一颗带毛的黑痣。
方祈看见赵彻进门,膝头一软,跪在地上。
赵彻行至桌案前,拿过那枚玄鸟筹,在掌心掂了掂分量。
“方祈,你真当你女儿还活着?”
赵彻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
方祈抬起头,满脸泪痕。
“少卿,他们每月都送来平安家信,还有女儿亲手缝的布鞋。”芈苏自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搁在方祈面前的桌板上。
“七年前邯郸城东闹瘟疫,三座街坊全毁,你亲族全家都在官府收殓底册里。”
“送来的家信,全是由善于模仿孩童字迹的书吏代笔。”
“那些布鞋的针脚走线杂乱,出自不同妇人之手。”
芈苏这几句话,把方祈最后的念想拆得一干二净。
方祈看着案头的卷宗,身子垮在地上,捂着脸哭出声来。
“七年了……”
“我替他们瞒了七年,做下这些伤天害理的勾当,原来人早就没了……”
屋内只余下断续的哽咽声。
秦烈收刀入鞘,侧眼扫向地上的蒙面人,啐了一口唾沫。
“拿死人拿捏了人家七年,你们这帮暗地里的杂碎,真够歹毒。”
赵彻居高临下看着方祈。
“哭够了,就把话说清楚。”
“宗庙里的调令、假筹、换防名册,究竟是谁在背后下令?”
方祈抹掉脸上的泪水,抬起头来,眼底只剩下恨意。
“小吏全招,不敢再有半句隐瞒。”
“我确实只是个照单抄录的。”
“换灯的季原、藏在运料队里的死士,还有换防的近卫,名单全不是我定的。”
方祈胸口起伏,抬手指向宗庙正殿方位。
“真正的调度之人,从不在人前露面。”
“逢初一十五,便有人把写着名姓的木条塞进玄鸟台下祭器库的木箱里。”
“那处库房最里层的夹墙后头,挖了一间暗室。”
“发号施令的人,七年间一直缩在玄鸟台下的地库里。”
赵彻搓动指间的玄鸟筹,铜筹边缘的刻痕压在指腹上。
“拿孩子要挟官吏,拿家眷逼换名籍,拿一枚铜筹定旁人生死。”
赵彻转过身,看向窗外沉黑的夜色。
“今夜这枚铜筹,刚好带咱们去见见那位藏了七年的正主。”
秦烈自靴筒拔出短刃,握在掌心,横肉紧绷。
“少卿,既然摸清了底细,属下这就带人去把地库掀了!”
赵彻收好玄鸟筹,迈步走向门外。
“蒙毅的人手已经把玄鸟台扎严实了。”
“走,去瞧瞧这位在地底下藏了七年的贵客,到底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