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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一枚铜筹,换一条命

    执簿房里的油灯芯子爆了个火星,光亮晃了晃。

    方祈攥紧两侧衣角,低着头不吭声。

    秦烈抱臂立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这身板看着发软,嘴皮子倒是闭得结实。”

    赵彻没有继续逼问,把案头竹丝收回袖口,站起身。

    “既然方小吏记性差,那就不用想了。”

    赵彻侧过脸,看了孟平一眼。

    “把人送去西侧偏房,好生看着。”

    “顺道往外递个风声。”

    “就说执簿房的小吏全招认了,明早由他带路,去西南旧灯器作指认熔炉。”

    孟平躬身抱拳:“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方祈被两名密卫架着迈出门槛,脚下一个趔趄,身子歪向一侧。

    他回头看向赵彻,脸色发白,牙关依旧咬着没讨饶。

    秦烈抹了把下巴,压低嗓子发问。

    “少卿,这招引蛇出洞,今晚真能引出正主?”

    赵彻推开半扇窗板,视线落在漆黑的长街上。

    “作坊那头的线断了,宗庙这边管账的又被拿下。”

    “换成是你,能合得上眼?”

    秦烈咧嘴笑了:“那肯定合不上,恨不得半夜跑来把活口掐死。”

    更漏走得极慢。

    到了丑时二刻,宗庙西侧废弃马道上有了动静。

    那是条堆满烂砖碎瓦的窄夹道,平日连巡夜杂役都绕着走。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挪步,脚底没发出半点声响。

    来人脸上蒙着布巾,双手缩在宽袖里。

    他快步走到偏房后窗,抬手在窗木上扣了三记,两长一短。

    屋里坐着的方祈站起身,走到窗边。

    蒙面人顺着窗缝塞进一件硬物。

    那是一枚青铜打制的圆筹。

    暗处的赵彻调出面板,目光扫过铜筹表面。

    面板显出淡金色字迹。

    【物品:玄鸟密筹】

    【材质:高纯度精铜,掺微量铅锡,非秦制官铸】

    【特征:正面刻展翅玄鸟,背面刻横一道、竖三点】

    【比对结果:与观星台乙库验收牌丙七序列吻合度九成以上】

    这枚玄鸟筹的打磨手艺,比先前截下的假筹规整许多。

    背面刻出的暗痕,正是核对身份的暗记。

    带这种铜筹的人,不是传信跑腿的杂役,是直接管着联络权限的内线。

    秦烈按紧剑柄,身子微弓,正要拔脚往前冲。

    赵彻抬手按住他的肩头,摇了摇头。

    蒙面人翻过窗台,落进偏房地面。

    方祈立在桌旁,借着窗外残光盯着来人,声音发虚。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蒙面人没接话,从怀中摸出一卷窄帛条,直接拍在桌案上。

    “收着。”

    蒙面人嗓音沙哑。

    “把执簿总簿烧个干净,一页都不能剩。”

    “天亮以前,把玄鸟台下的旧礼器转去东跨院。”

    方祈没碰帛条,直勾勾盯着蒙面人的脸。

    “少卿查到了纸张出处,总簿也被扣了。”

    “我出不去了。”

    方祈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扯住蒙面人的衣袖。

    “我女儿在何处?”

    “当年你们当面应下的,只要我把名字改好,就把她送回关中!”

    “她眼下到底在不在?”

    蒙面人甩脱方祈的手,语气生硬。

    “急什么。”

    “你女儿活得好好的。”

    “今夜把总簿烧了,把玄鸟筹交回,大祭过后她自会回咸阳。”

    方祈僵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七年了。

    整整七年,对方每次露面,吐出来的全是这几句托辞。

    七年前北地送来信,说他九岁的女儿染了急病夭折。

    可过了不到半月,就有人拿着女儿贴身戴的长命锁和发辫找进门。

    那些人告诉他孩子活着,只是换了个地方安顿。

    只要他按吩咐在宗庙账册上挪动名姓,孩子就能平平安安活命。

    为了每月送来的稚嫩家信,他缩在这间阴暗的案房里,改了七年账目。

    他把死人填进名册,把活人销去户籍,把来路不明的死士塞入宗庙各处哨位。

    房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赵彻推门走入,秦烈与芈苏紧跟在后。

    蒙面人撤手摸向领口,翻掌往嘴里塞黑色药丸。

    芈苏指尖一扬,两枚银针脱手飞出,扎进蒙面人手腕关节。

    蒙面人手腕失力,药丸滚落在石砖上。

    芈苏抢步上前,扣住对方下颌骨向下一拉,卸掉下巴关节。

    蒙面人栽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浊音,没法咬碎毒丸。

    秦烈几步上前,扯下对方脸上的黑布巾。

    那是张面皮发黄的脸,左脸颊上生着一颗带毛的黑痣。

    方祈看见赵彻进门,膝头一软,跪在地上。

    赵彻行至桌案前,拿过那枚玄鸟筹,在掌心掂了掂分量。

    “方祈,你真当你女儿还活着?”

    赵彻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

    方祈抬起头,满脸泪痕。

    “少卿,他们每月都送来平安家信,还有女儿亲手缝的布鞋。”芈苏自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搁在方祈面前的桌板上。

    “七年前邯郸城东闹瘟疫,三座街坊全毁,你亲族全家都在官府收殓底册里。”

    “送来的家信,全是由善于模仿孩童字迹的书吏代笔。”

    “那些布鞋的针脚走线杂乱,出自不同妇人之手。”

    芈苏这几句话,把方祈最后的念想拆得一干二净。

    方祈看着案头的卷宗,身子垮在地上,捂着脸哭出声来。

    “七年了……”

    “我替他们瞒了七年,做下这些伤天害理的勾当,原来人早就没了……”

    屋内只余下断续的哽咽声。

    秦烈收刀入鞘,侧眼扫向地上的蒙面人,啐了一口唾沫。

    “拿死人拿捏了人家七年,你们这帮暗地里的杂碎,真够歹毒。”

    赵彻居高临下看着方祈。

    “哭够了,就把话说清楚。”

    “宗庙里的调令、假筹、换防名册,究竟是谁在背后下令?”

    方祈抹掉脸上的泪水,抬起头来,眼底只剩下恨意。

    “小吏全招,不敢再有半句隐瞒。”

    “我确实只是个照单抄录的。”

    “换灯的季原、藏在运料队里的死士,还有换防的近卫,名单全不是我定的。”

    方祈胸口起伏,抬手指向宗庙正殿方位。

    “真正的调度之人,从不在人前露面。”

    “逢初一十五,便有人把写着名姓的木条塞进玄鸟台下祭器库的木箱里。”

    “那处库房最里层的夹墙后头,挖了一间暗室。”

    “发号施令的人,七年间一直缩在玄鸟台下的地库里。”

    赵彻搓动指间的玄鸟筹,铜筹边缘的刻痕压在指腹上。

    “拿孩子要挟官吏,拿家眷逼换名籍,拿一枚铜筹定旁人生死。”

    赵彻转过身,看向窗外沉黑的夜色。

    “今夜这枚铜筹,刚好带咱们去见见那位藏了七年的正主。”

    秦烈自靴筒拔出短刃,握在掌心,横肉紧绷。

    “少卿,既然摸清了底细,属下这就带人去把地库掀了!”

    赵彻收好玄鸟筹,迈步走向门外。

    “蒙毅的人手已经把玄鸟台扎严实了。”

    “走,去瞧瞧这位在地底下藏了七年的贵客,到底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