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执簿房破损的窗缝里钻进来,案几上的油灯晃了晃。
秦烈倚着门框剔牙,嘴里小声嘟囔。
“少卿,这屋里的霉味比地窖还重,账本都快捂出毛了。”
赵彻没接话,手里翻着一卷厚重的麻纸账册。
孟平快步从内堂走出来,将一本执役总簿搁在案上。
“少卿,查出不对劲的地方了。”
赵彻合上卷宗,抬起头问:“哪一年的?”
“近三年的宗庙执役总簿。”
孟平伸手翻到中段,指着其中一页。
“字迹摹得挑不出毛病。”
“可迎着光照,这纸的厚薄明显不对。”
芈苏走上前,取出一柄小银刀,挑开装订的麻绳。
她从纸页边缘刮下些许毛茬,放在指尖搓了搓。
“这不是关中工坊造的麻纸。”
“纸浆里掺了北地的野麻与生石灰,摸着粗粝。”
“这种造纸法子,只在邯郸城东的作坊里用。”
“与先前在观星台各库查获的简册底料全无二致。”
秦烈凑过来看了一眼,咧嘴笑笑。
“这帮贼人连纸都舍不得换关中的,算盘打得够抠。”
赵彻拿过账册,目光落在页脚的朱砂小字上。
“不单是纸不对。”
“页码从二十六页,直接跳到了二十八页。”
“中间那页二十七,被人整个裁掉了。”
孟平有些懊恼地拍了下脑门。
“属下刚才过目,竟没留心页码断了。”
赵彻摆了摆手。
“他们下刀很平,又补了一页顶上,寻常对账看不出来。”
他转头看向芈苏。
“装订线里面,应该还能刮出一点残墨。”
芈苏取出一只小陶瓶,将药水滴在书脊线缝处。
药水渗入纸面,原本发黄的线缝里,泛出几道发黑的笔画。
那是裁切时留在线缝深处的半截残字。
芈苏取出一张薄绢,把字迹拓印下来。
“少卿,字迹显出来了,上面记着四个人名。”
赵彻接过薄绢,念出上面的名字。
“陈胜、刘越、张长生、方祈。”
孟平立刻从怀里掏出内史署的户籍底册,快速核对。
“陈胜和刘越,三年前在宗庙北墙修缮时被滚木砸死,早就销籍了。”
“张长生两年前调去了北地军中,负责押运粮草。”
“至于这个方祈……”
孟平话音顿住,脸色沉了下来。
“方祈如今就在宗庙内院,是执簿房的小吏。”
“近几个月补领铜筹、伤病顶替、徭役换防,全过他的手。”
秦烈一巴掌拍在案板上,震得茶碗乱晃。
“好家伙,合着鬼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记账呢!”
赵彻收好薄绢,放入怀中。
“方祈眼下人在哪?”
孟平回话:“属下派人盯着,他在值房偏厅里抄写明日的祭祀单子。”
赵彻又问:“刚才往鸟笼里塞纸卷的书吏,后来去了何处?”
孟平笑了笑。
“那人机灵得很,根本没去旧灯器作。”
“他借着送灯油的由头,绕到了玄鸟台后头。”
“那处立着一尊断角石兽,他把纸条塞进了兽嘴里。”
“密卫查探过,石兽肚子里挖出暗格,下头连着土道。”
赵彻叩击案台:“后来谁去取了?”
“过了半个时辰,一个穿祭器工短褐的汉子去掏了石兽。”
“拿了纸条之后,那人顺着废弃马道溜了。”
秦烈搓着手掌:“少卿,为何不让兄弟们上去按住他?”
赵彻看向秦烈。
“马道通往城外荒山,四周皆有暗桩。”
“这时候扑上去,只能抓一个跑腿的脚夫,平白惊了暗处的人。”
“孟平,路线记下了么?”
孟平抱拳:“回少卿,每处拐角都撒了荧粉,密卫顺着痕迹一路跟向城南。”
赵彻站起身,正了正衣袍。
“那就先把宗庙里这个管账的请过来。”
“账本少了一页,总得让记账的人给咱们填上。”
不多时,两名密卫把方祈带进了执簿房。
方祈穿着一身发白的青布吏服,身形瘦削,神色平稳。
他进门后依规作揖行礼,声音不高。
“小吏方祈,拜见少卿大人,不知少卿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秦烈冷哼一声,抱臂靠在门前,堵住了去路。
赵彻坐在案后,手里翻动着那本执役总簿。
“方小吏,在宗庙当值多少年了?”
方祈垂首回话:“回大人,整六年了。”
“六年来,经你手补发的甲祭铜筹,一共有多少枚?”
方祈垂着眼皮,应答极快。
“回大人,宗庙规矩森严,铜筹若有磨损断裂,皆需上官签印。”
“六年来,小吏经手补换的甲筹共计二十四枚,每笔账目都有据可查。”
赵彻把总簿推到案沿。
“既然有据可查,为何第二十七页没了?”
“换上去的新页,字迹摹得虽巧,用的却是邯郸城东的麻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方祈面色未变,垂手立着。
“大人明察,宗庙账册堆积如山,常年受潮虫蛀。”
“有些旧页损毁,小吏便依着底册重新抄录一份补上。”
“至于纸张从何处采买,皆由少府属官统一拨发,小吏只管领用,不知产自何地。”
秦烈在旁啐了一口。
“你这舌头倒是灵巧,把自己摘得干净。”
方祈欠了欠身:“小吏据实回话,绝无虚言。”
赵彻看着他,扯了扯嘴角。
“那死去的陈胜、刘越,还有调去北地的张长生,也是少府拨给你的?”
方祈颊边筋肉收紧,转瞬又压了下去。
“回大人,年深日久,抄录时偶有笔误在所难免。”
“许是当年换名册时漏记了,小吏明日便重新核对更改。”
屋内安静下来,灯芯爆起一下脆响。
方祈垂着头,两肩收平,喘息听不出慌乱。
赵彻自袖底摸出一根极细的竹丝,顺手丢在案上。
竹丝干细,附着暗红色的药泥。
灯火照过去,竹丝中间刻着三个微小的字迹。
“簿在人。”
见到这三个字,方祈眼角跳了跳。
赵彻看得分明。
秦烈握紧了腰间剑柄,铜环轻撞在革带上。
赵彻倾身向前,目光落在方祈脸上。
“你说得有理。”
“簿不在柜中,在人手里。”
“死人可以留在账上领铜筹,活人可以随时从大秦的户籍里抹掉。”
赵彻语调平缓,落字极重。
“方祈,你这支笔,到底在替谁记名?”
“替谁在换人?”
“又替谁,把活生生的人从秦籍里一笔抹个干净?”
方祈站在原地,鼻息沉重起来。
他看着案上的竹丝,唇皮颤了颤,半晌没能应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