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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宗庙角门,戌正之前

    咸阳南门卷过夜风,夹着干冷的泥土腥气。

    赵彻勒紧马缰,战马前蹄扬起,落在宗庙外长街的石道上。

    天色已经黑透,宗庙周围层叠的飞檐隐入夜色,露出一圈硬朗的轮廓。

    距离丧车铜符上写明的戌正换灯,剩了不到半个时辰。

    长街两侧没有杂音,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敲得发飘。

    守在长街路口的几名甲士见快马奔来,手中长戟平平横在当街。

    “来者止步!”

    宗庙令嬴祁披着黑绸大氅,踩着值房的台阶走下。

    他借着路旁的火把认出赵彻,眉头拧紧,脚步骤停在门槛前。

    “赵少卿,这里是嬴氏宗庙重地。”

    嬴祁抬手按在腰间革带上,语气生硬。

    “今日内院例行添油换灯,按大秦祖制,非大祭之日,外臣夜间一律不得入内。”

    赵彻翻身下马,将马鞭抛给身后的密卫。

    他打量着嬴祁,眼皮微抬。

    “嬴大人,关东战火都平了,宗庙这道门槛,倒是比当年函谷关还难进。”

    嬴祁脸色微沉。

    “宗庙规矩是孝公以来定下的,郎中令府办差再急,也越不过宗正府与宗庙的律条。”

    赵彻没接废话,反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墨黑色的玉符。

    黑底金纹的玉符在火光底下显出纹路。

    那是始皇帝亲赐的临验玉符。

    嬴祁嘴边的话卡在嗓子眼里,眼睛盯住玉符,身子向后挪了半寸。

    赵彻将玉符纳入袖中,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向洞开的宗庙大门。

    “陛下口谕,军械大案牵连宗庙,见此符如见圣驾。”

    “嬴大人,你是打算让圣驾在门外吹着夜风等?”

    嬴祁额角冒汗,喉结动了动,欠身让开道路。

    “下官不敢……赵少卿请。”

    赵彻侧过身,朝身后的秦烈递了个手势。

    “秦烈,带城防军把宗庙外七条街口全部扎死。”

    “所有出入口设拒马,一只野狗都不许漏出去。”

    秦烈抱拳沉声应道:“诺!”

    赵彻又转头看向孟平。

    “孟平,带密卫接管六座角门。”

    “今夜凡是持换防木牌、执役筹、祭器牒出入的人,统统扣在原地验看,敢反抗者当场卸了胳膊。”

    孟平领命,引着两队披甲甲士快步散向各处偏门。

    嬴祁见甲士四散封路,脸色变幻,紧跟在赵彻身后。

    “赵少卿,宗庙乃清静之地,如此大动干戈,若是惊动了东院歇息的几位宗室老族长……”

    赵彻脚步未停,回得干脆。

    “老族长要是知道有人在列祖列宗的眼皮底下埋机关放毒火,他们会亲自提剑来拆门。”

    嬴祁喉咙发紧,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赵彻领着芈苏,跨过高阔的门槛,进到宗庙内院。

    内院石面平整,道旁立着一排半人高的青铜灯柱。

    赵彻眼底的面板光芒微微一闪,提示音在脑海中平稳响起。

    【检测到异常金属结构,坐标已标注。】

    图谱当中,东南、西南、正西、东北、西北五处角门位置,亮起五处红斑。

    “芈苏,带工具箱过来。”

    赵彻快步走向距离最近的东南角门。

    角门由两扇两寸厚的硬木合拢,刷着黑漆,横着一根熟铜门闩。

    从外表看,这根门闩锈迹斑驳,与宗庙其他旧物并无两样。

    赵彻抽靴中短刃,沿门闩两端的卡槽顺手一刮。

    木屑和浮土散落,显出内里泛新的铜痕。

    “手艺真够细的。”

    赵彻冷笑一声。

    他握住门闩正中的铜环,未向上提,只横向微错。

    咔哒一声轻响。

    门闩中间的一处暗格弹开,滑出半截细长的带钩铜栓。

    只要门外有人用细铁丝探入门缝钩住缺口一拉,整根门闩就会从内侧顺着滑轨自行脱落。

    厚实的木门,在外头推上一把便会洞开。

    芈苏上前,用银针挑出滑轨深处的些许粉末。

    她在指尖捻开,凑近轻闻。

    “是赤色石粉混了桐油。”

    芈苏低声对赵彻说道。

    “石粉用来掩盖新铜切口的亮色,桐油用来润滑暗栓。”

    “油迹还没干透,装上去最多三天。”

    赵彻站直身子,拍掉指尖的铜屑。

    “三天前,正好是车府东厩换铜轴的日子。”

    “外头换假轴,里头改暗门,时间扣得真死。”

    赵彻脚步不停,领人折向西南角门。

    同样的熟铜暗栓,同样的桐油滑道。

    随后是正西门、东北门、西北门。

    五座角门全被动过手脚,成了随意推入的通路。

    唯有正北靠近玄鸟台的角门因为临近祭器库,锁具特殊,未被改动。

    赵彻回到内院中央的石坪上。

    石阶下方,站着两队值守的卫士。

    按照宗庙规矩,内院平日当有四十八名近卫执勤巡视。

    此刻阶下只列了三十余人,阵型松散,神色发虚。

    赵彻行至长案前,取过上面的近卫值更簿。翻开簿册,换防条目错杂,好些名姓下头压着新鲜朱印。

    “嬴大人,你来看看这个。”

    赵彻头也不抬地将值更簿拍在案上。

    嬴祁挪步上前,陪着干笑。

    “赵少卿,这值更簿可有什么不妥?大祭在即,底下人轮换歇息也是常理……”

    赵彻指尖按在其中一行名字上。

    “四十八名近卫,为什么有十五个人的名字,在五天之内改了整整五次?”

    嬴祁额上渗汗。

    “这……许是有些士卒家中有事,私下调了班……”

    赵彻抬眼,目光直视着他。

    “初一换防,初三换防,昨夜换了一次,今天大清早又换了一次。”

    “换来换去,最后被调到五座角门当值的,全都是这十五个人。”

    “嬴大人,你手底下的兵,比关东的大贾还会挑日子、选地方。”

    嬴祁膝头发软,话音结巴。

    “下官平日只管祭祀礼仪,排班调防皆由值守校尉掌管,下官当真不知情啊!”

    赵彻略过推脱之辞,视线转向廊下几名着短褐的杂役。

    那几个人手里拎着木桶、铜勺和油壶,正在给庭院两侧的青铜长明灯添油。

    火把在夜风中摇摆不定。

    距离戌正,只剩下一刻钟了。

    一名杂役提着长颈铜壶走向灯柱,赵彻已横步拦在前方。

    杂役猛然一颤,手里的铜壶晃荡下坠。

    “小……小的给长明灯添油。”

    杂役低着头,声音发颤。

    “宗庙规矩,戌正前必须点齐八十一盏大灯,若是灭了一盏,按律是要挨板子的。”

    赵彻看着他,伸手握住铜壶的壶嘴,指尖沾了一点里面的油料。

    刺鼻的气味混在油脂中散发出来,带着极重的硫黄与松脂气味。

    这不是通宵照明用的麻油,而是见火即燃的引火料。

    只要戌正更鼓敲响,八十一盏长明灯点起,整座宗庙内院立时就会腾起浓烟大火。

    内院起火发烟,五座角门从外推开,伏在外头的死士就能趁乱冲进来。

    到时近卫自乱阵脚,里外断了消息,局面便无法收拾。

    赵彻松开手,抬眼盯着那名杂役。

    “今夜这宗庙里的灯,一盏都不准点。”

    杂役脸色发白,退后两步,手摸向腰后。

    站在旁边的秦烈步子一迈,探手扣住杂役的手腕,反手一拧。

    骨节发出一声脆响。

    杂役惨叫出声,藏在后腰的短匕当啷掉在石砖上。

    赵彻转过身,声音不高,落入院里清清楚楚。

    “传令!”

    “宗庙内院所有人,放下手中兵刃器具,抱头退到阶下。”

    “敢挪动半步者,按通敌谋逆论处,就地斩首!”

    拔剑的铿锵声响成一片。

    孟平带着数十名披甲密卫从四面回廊合围过来,手中秦剑出鞘。

    换防的近卫与杂役见剑锋逼近,扔下手里的油桶和短戈,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嬴祁跌坐在石阶上,看着围拢的甲士,额角直冒冷汗。

    赵彻按住剑柄,抬头看向黑沉的夜空。

    远处咸阳城楼上,更鼓声穿过长街,沉沉传了过来。

    咚,咚,咚。

    戌正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