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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换灯名册里,谁替死士开了宗庙角门

    赵彻赶到宗庙外署时,夜色已深。

    墙根下挂着两盏风灯。

    灯焰被夜风压得微弱泛黄。

    两个值守卫士靠在墙边打盹,其中一人抱着长戈,脑袋一下一下点着。

    赵彻看了一眼,没有出声惊动,今夜宗庙若有异动,外头保持安静更为稳妥。

    他伸手推开外署木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摩擦声。

    案后的宗庙令钟离抬起头来。

    钟离年过五旬,须发染了霜白,在宗庙令任上坐了整整十一年。

    这些年里,他最看重的便是规矩,谁碰规矩就是砸他的饭碗。

    赵彻站在门槛处,手中握着半枚铜符。

    钟离眉头拧紧,语气生硬:“深夜更深,郎中令到宗庙有何公干?”

    赵彻迈步走到案前,抬手将铜符扣在竹简上,发出一声脆响。

    钟离眼皮随之跳动了一下。

    “换灯名册、灯油簿、六扇角门钥牌,以及出入领还记录,全部封存。”赵彻拉过木凳坐下,指节在案角扣了两声。

    钟离没有起身,屋内只余下灯芯剥落的噼啪细响。

    “大祭在即,宗庙自有礼制章程,郎中令府何曾管得到太庙内院?”钟离缓缓回应。

    赵彻抬眼直视对方:“你先验看符上刻字。”

    钟离伸手取过铜符,铜身尚带微温,正面为半截虎纹,背面刻有七字——宗庙内院,戌正换灯。

    钟离手指收紧,面色微变:“此物从何处得来?”

    “南门外截获的伪丧车棺椁内。”赵彻接话。

    赵彻继续说道:“那队河东丧夫,棺中无尸,尽藏弩机部件与火油陶罐。白幡内衬之中,藏有车府卒换防木牌、北掖门门闩图,以及宗庙内院值守表。”

    钟离喉节上下滚动了一下。

    赵彻从袖中抽出一枚木牌,摆在铜符旁。

    “城外庄园搜出弩机二十四具,旧染坊扣下六具,丧车再得十二具,总计四十二具。燃矢、火油一应俱全。”

    赵彻盯着钟离:“若放这些人潜入宗庙,外围七条街巷瞬息起火,到那时,你再去与陛下谈礼制?”

    钟离手臂缓缓垂下,将铜符按在案头,嘴唇颤动数下,终究未能反驳。

    赵彻抬手示意:“取名册。”

    钟离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拉开后方柜门,取出两卷竹简与一叠木牍摊在案上:“换灯名册、灯油领用簿、六门钥牌存底皆在此处。”

    赵彻未动,芈苏快步上前接管,移至侧案逐一翻验。

    宗庙内院换灯内侍共十二人,分两班轮替,平日戌正、寅正各换一轮,大祭前七日则增至三轮。

    名册记载详尽,籍贯、入职年份、作保官吏皆有存底。

    芈苏指尖沿着简牍逐行查验,滑至第七行时骤然停下:“季原,河东安邑人,入宗庙四年,担保人为宗正丞许章。”

    钟离站在一旁,脸色愈发灰暗。

    赵彻指节在案面轻敲两下:“又是河东安邑。”

    芈苏点头确认:“与伪丧车登记的灵柩籍贯一致,皆报为河东安邑旁支嬴朴。”

    钟离急忙辩解:“河东嬴氏支脉繁杂,同乡谋职寻常可见,单凭籍贯难以定论。”

    “单看籍贯确实不足为凭,所以还需核验灯油。”赵彻示意翻查油簿。

    芈苏翻开第二卷油渍斑驳的竹简,逐条核算分量。

    按制角门主灯一夜耗油四两,六盏灯共计两斤四两。

    翻至六月初七记录,季原一人便支领桐油两斤整。

    钟离辩称:“此乃大祭前备用灯油。”

    赵彻拿过竹简冷声道:“备用油料亦多出足足八两。八两桐油烧不毁街巷,却足以浸透六根火引。六盏主灯,六座角门,六条引线,算得分毫不差。”

    钟离额角渗出汗水,彻底领会铜符刻字的用意。

    换灯开门、内侍走动、油料运送皆合常理,外人断难料到死士铜符竟对应着灯火引线。

    赵彻将油簿递还芈苏:“验符齿。”

    芈苏从器箱取来烛台、铜签与东门缴获的乙四旧钥赤土蜡样,将铜符平置于光下。

    九道符齿阴影投于案面,铜签逐一比对,自第一道齿痕直至第九道缺口,全数严丝合缝。

    芈苏收起铜签:“两处模具出自同一源头,制符之人持有内廷旧钥模印,足以仿制角门铜匙。”

    钟离面色惨白。

    赵彻起身行至门廊处,抬眼望向北侧层叠厚重的内院飞檐,转头询问:“六盏角门主灯可曾更换?”

    钟离忙翻查值牌:“尚未更替,按例需等寅正时分。”

    “照常更替。”赵彻沉声决断。

    孟平迈步入内,赵彻吩咐道:“速往灯油署调取同款新灯六盏,底座涂抹暗墨,晾干至不留痕迹。寅正前悄然换下旧灯,凡触碰灯座者必留墨痕。”

    孟平拱手领命,退出外署。

    赵彻再问钟离:“今夜值守内院的换灯内侍,眼下何人在院内?”

    钟离翻验当值木牌,声音发颤:“寅正班六人,除季原半个时辰前先行入内,余下五人皆在外署候令。”赵彻脚步一顿,目光锁死钟离:“季原早已进了内院?”

    钟离脸色骤变,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赵彻没挪步,目光落在他脸上。

    钟离被盯得后背发紧,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赵彻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方才只问内院留着谁。”

    “可没提过季原。”

    “你倒先把他供出来了?”

    钟离面皮抽动了一下,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张开嘴,话音发颤。

    “下官只是……”

    “只是见他籍贯相同?”

    赵彻直接截断他的话头。

    “还是你心里早有数,”

    “知晓他今夜要在这里动手?”

    钟离慌忙弯腰作揖。

    “下官断无此意!”

    “没有最好。”

    赵彻反手收起铜符,抬脚往署衙外走。

    跨过门槛时,他脚步略微收住。

    “换灯按旧规走。”

    “值守人员全扣在宗庙署内。”

    “谁敢擅自挪窝,”

    “一律按私通外敌查办。”

    钟离垂着脑袋,冷汗啪嗒砸在脚前石砖上。

    赵彻刚迈出外署大门,福安提着衣袍从内廷方向快步赶来,跑得太急,头上的冠带偏到了一侧。

    “少卿!”

    福安撑着廊柱换了两口气。

    “内廷查过北掖门出入簿了。”

    “季原半个时辰前,”

    “拿着真调牌进了宗庙内院。”

    赵彻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提前了半个时辰?”

    “正是。”

    福安抹了把额头的汗。

    “寅正班其他五名杂役都在外署候着,”

    “单单季原一人先进了内院。”

    赵彻回头瞥向署门里的钟离,钟离站在门槛后头,整张脸全没了血色。

    “北掖门守军为何放行?”

    “当值校尉验过牌符。”

    福安压低嗓子回话。

    “手牌是真的。”

    “官印是真的。”

    “名籍账册也全对得上,”

    “守门卫士按律不能扣人。”

    又是真牌真印,梁绶开门、田伍翻供、霍安盖印、沈钧借钥,每道手续挑不出半点错漏,凑在一处偏偏是条杀路。

    赵彻转头问:“他随身带了什么家什?”

    福安回想片刻。

    “出入簿录得明白,”

    “季原手里提着一只黑漆灯箱。”

    芈苏翻开随身的灯油底簿,手指在纸页上划过。

    “今夜灯油署配发的用具里,”

    “根本没有这只灯箱。”

    赵彻抬眼看向内院深处,黑漆灯箱不是官造的,里头装的东西绝非灯油。

    他反手扣住剑柄。

    “秦烈。”

    秦烈自廊柱阴影里跨步出来。

    “带人扎住六座角门,”

    “见着行迹可疑的,”

    “先卸了关节扣下。”

    “诺!”

    “孟平。”

    赵彻吩咐折返回来的孟平。

    “带城防军围死外街,”

    “卡住前后路口,”

    “连只耗子也休想抬着箱子溜出去。”

    “诺!”

    赵彻最后看向芈苏。

    “把器箱提稳,”

    “随我进内院拿人。”

    芈苏挽紧木箱背带,快步跟上。

    赵彻走下石阶,内院深处的长廊空荡,穿堂风顺着门缝灌入,吹得廊下残烛晃动不定。

    那只装了机关的黑漆灯箱,已经在内院放了整整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