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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白幡入城,谁敢借丧车围宗庙

    白幡是丧仪用的。

    大祭前七日,各地嬴氏宗亲可入咸阳祭告太庙。

    有丧在身的宗亲,车队挂白幡、覆白麻、沿途不避行人,官吏照例不查不拦。这是礼制。

    赵彻从副册上那行字往回推。

    “初九子时,白幡入城。”

    六月初九,就是今天。

    他回到内史署,芈苏已经把宗正府的宗亲丧仪备案调出来了。

    “最近报丧的有两支。”芈苏翻着竹简,“一支是陇西嬴氏五服外旁支,族老过世,报过宗正府备案。”

    “另一支是河东嬴氏旁系,说是家主病故,三日前递的丧报。”

    “陇西那支的丧车前天已经到了,车上灵位、服丧人数、族老名谱都对得上。”

    “河东这支还没到。”

    赵彻接过河东那份丧报竹简。

    灵主名叫嬴朴,河东安邑人,嬴氏远支第七代。

    备案上写着随行服丧者十四人,丧车三辆,灵柩一具。

    “宗正府核过没有?”

    “核了。宗正丞许章签的字,说族谱上有这个人。”

    赵彻盯着竹简看了一会儿。

    “族谱上有人不稀奇。问题是这个人死没死。”

    他让芈苏去调宗正府的河东嬴氏旁支名录,自己去找蒙毅。

    蒙毅在章台宫东阁外值守。

    赵彻把事情说了,蒙毅没犹豫,当即让福安取出宗正府近三月的宗亲丧仪礼册。

    礼册上写得明白:丧车入城,需有族老亲署的灵主木牌、灵柩封绳需宗正府验绳、随行服丧人需登录姓名与本人关系。

    “河东这支的验绳做了没有?”赵彻问。

    蒙毅翻到那一页,摇头。

    “三日前递的丧报,宗正府还没来得及派人验。”

    “也就是说,只要挂着白幡、抬着棺材,今晚就能进城。”

    蒙毅沉默了一瞬。

    “你要拦车?”

    “不拦。”赵彻说,“拦了就是辱宗亲丧仪,传出去对陛下名声不利。”

    “我让车进来。”

    “进来之后,验。”

    赵彻回到内史署,郭衡被关在偏房里,程昱在堂上坐着,脸色灰白。

    赵彻没搭理他们。

    他在堂中铺开舆图,叫来秦烈和孟平。

    “秦烈,你带人去南门外二里的官道岔口设暗哨。白幡车队来了之后不拦,让他们进城,但记清车数、人数和车上挂了什么。”

    “孟平,你去宗庙外围的北巷和车马场西街,把昨夜迁空的那几条巷子再走一遍,每个巷口都留人。”

    “芈苏,你跟我守南门。”

    芈苏从箱子里取出宗正府的礼册抄本,又带了蜡样盒、药墨和刻刀,验封绳用的。

    子时。

    南门外的官道上,远远有火光晃动。

    赵彻站在城门洞里,靠着墙根。

    芈苏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礼册。

    火光越来越近。

    先是两个举火把的前导,然后是三辆蒙着白麻的大车,车顶挂着白幡,风一吹,幡尾拖在夜里。

    车队后面跟着十几个穿麻衣的人,有的举着灵幌,有的抬着纸扎。

    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容憔悴,腰系麻绳,走到南门前站住,朝城门校尉拱手。

    “河东安邑嬴氏旁支,族中家主嬴朴病殁,奉宗正府备案入咸阳祭告太庙。”

    他从怀里取出备案木牌和灵主牌,递给校尉。

    校尉看了一眼,转头看赵彻。

    赵彻从墙根走出来。

    “灵主牌给我看一眼。”

    领头人皱了皱眉:“这是丧仪之物……”

    “宗正府礼册上写了,灵主牌须有族老亲署。”赵彻伸手接过牌子,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灵主名讳和谥号。

    “安邑处士嬴朴。”

    赵彻拿着牌子看了三息。

    “谥号用的是什么制?”

    领头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河东嬴氏旧俗……”

    “秦制谥号,由宗正府定,族中无权自拟。”赵彻把牌子翻回正面,指着那两个字,“这个谥法是赵地旧制。”

    “你们是秦国宗亲,用赵地谥号?”

    领头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身后的麻衣人群里有几个人开始交换眼神。

    芈苏蹲在第一辆车旁边,伸手去摸白幡。

    幡布是双层的,中间夹着东西。

    她捏了捏,从边缘的缝线处撕开一个口子,用铜签往里一挑。

    掉出来一块木牌。

    她接住,借火光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车府卒换防木牌。”

    赵彻走过去。

    芈苏把白幡彻底撕开,夹层里哗啦啦掉出一堆东西。

    三十六枚车府卒换防木牌。

    一幅北掖门门闩结构图。

    两份宗庙内院值守时辰表。

    赵彻蹲下来,一样一样捡起来。

    他抬头看那领头人。

    “丧车里装的是什么?”

    领头人不说话了,脸上最后一点装出来的悲色一干二净。

    他猛地往后退,嘴里喊了一声。

    三辆车的白麻帘子同时被掀开。

    车里冲出十几个人,手里攥着短刀。但旧染坊那一幕已经教过赵彻了。

    真正的三十六户迁民,两个时辰前已经被孟平悄悄从坊院后门分批转到了城内军营。

    空坊里一个百姓都没有。

    城防军从南门两侧的巷子里涌出来,秦烈从城门后面绕到车队背后,六十个人堵得严严实实。

    短刀碰上长戟,根本没有还手的空间。

    赵彻走到第二辆车跟前,看了一眼车厢。

    没有棺材。

    车板上码着油布包裹,秦烈上前劈开一个。

    拆散的弩机。

    引火用的油罐。

    和庄园窄室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第三辆车里倒是有一具棺材。

    秦烈撬开棺盖。

    棺材里没有尸体,塞满了分装的弩臂、铜箭簇和浸过桐油的麻绳。

    赵彻站在棺材旁边,低头数了数。

    弩件够组十二张弩。

    油罐十六只。

    加上庄园的二十四张和旧染坊截下的六张,他们一共准备了四十二张弩。

    四十二张弩,配上燃矢和油罐,够把宗庙外围的七条街烧成灰。

    芈苏把所有缴获的木牌、图纸、弩件逐一登记在簿册上。

    赵彻从领头那个死士的怀里搜出一只铜管。

    铜管封了蜡,拧开之后,里面有半枚铜符。

    符的正面是虎纹,合缝齿磨过,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赵彻凑到火把下面看。

    “宗庙内院,戌正换灯。”

    他把铜符攥在手里。

    大祭那天,戌正是傍晚。

    换灯是宗庙内院每日固定的差事。

    换灯的时候,内院通往外街的六扇角门全部打开,方便挑灯的内侍进出。

    六扇角门同时打开。

    赵彻抬头望向咸阳城深处,宗庙的轮廓在夜色里隐约可见。

    他把铜符收进怀里。

    “秦烈,这批人全部押回廷尉府,和庄园那十三个分开关。”

    “孟平,你去宗正府调宗庙内院换灯内侍的名册。”

    “芈苏,把弩件编号和泾阳丙炉、渭南废陶场那批弩的编号比一遍。”

    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宗庙方向去。

    换灯的内侍。

    角门。

    戌正。

    线还在往宗庙里面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