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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丁字车里,装的不是军粮

    六月初四夜里,渭北仓道上还挂着水气。

    赵彻把那张没填日子的转仓令折了三折,塞进怀里。

    “孟平,换马。”

    孟平正把断索交到御史台属吏手上,听见这一句,人已经朝马桩去了。

    “去哪儿?”

    “函谷关南仓。”

    秦烈在旁边拧衣角,水顺着指头往下滴。

    他抬头看了看西边天色。

    “今夜就走?”

    “明日丁字车出关。”赵彻把火把往魏垣那边送了送,“他不肯说装的是什么,那就到关上自己看。”

    芈苏收器箱的手停住。

    “甲字仓这边的封泥、斛印,都还没抄完。”

    “留给柳章。”赵彻说,“他要彻查九仓一埠,这些东西正好给他。你把丁字车这三年领过的旧牒抄一份带走,别惊动仓里的人。”

    从渭北到函谷关,四百多里。

    他们沿驰道换了三趟马。

    到第三趟,孟平那匹马的白沫已经把嚼子糊满了。

    六月初五,天刚见亮。

    函谷关南仓在关内西侧坡地上,仓门朝东,门外一条车道,宽四尺六,压得实。

    赵彻没进仓,先让孟平带四个人绕到车道尽头的磅台边上蹲下。

    “只看车牌。”他说,“今日出关的车,一辆一辆记。看见丁字,别拦,先报我。”

    芈苏把抄来的旧牒摊在磅台后头的石阶上。

    赵彻蹲下去,一张一张翻。

    面板在眼底浮出一行灰字。

    【高级仓储损耗追溯权限:可比对同一车籍三年内领耗记录。】

    【比对中。】

    【丁字车:三年内出关十七次。每次报车夫三人。】

    【每次领:七日口粮十八人份、草席十八张、止血散六剂、麻绳两束。】

    赵彻的手指停在第九张牒上。

    那张牒是去年腊月的。

    三个车夫,十八人七日口粮。

    “芈苏。”

    “在。”

    “三个车夫,车籍上却年年领十八人七日口粮。”

    芈苏凑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动了动。

    “按三个人算,多出十五人。”

    “还领十八张草席。”赵彻把牒纸捏起来,“运粮车带草席,是给粮包隔潮。可一次领十八张,不是给车夫用的。”

    “止血散呢?”

    “运粮车不该带止血散。”

    芈苏没说话,把那六个字记进簿子。

    日头爬上仓墙时,南仓副丞史禄来了。

    四十上下,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脚步很稳。

    他到磅台前先行礼,随后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郎中令连夜赶来,下臣不敢不接。”

    “只是南仓的车,下臣得说一句。”

    赵彻站起来。

    “说。”

    “今日出关十一辆车,都有渭北的急补牒。”史禄从袖里取出一叠牒纸,一张张摊开,“上郡、北地的军粮,六月十八要出潼关。这十一辆是先走的头批。”

    “牒上有渭北仓副丞的签,有函谷关验印,有关中都尉的过所。”

    “三样齐了。”

    他把牒纸推过来。

    “郎中令要查,下臣不敢挡。可若擅扣了车,误了北地,这个罪,下臣担不起,函谷县也担不起。”

    “依着规矩,请郎中令先报内史署,等文书下来,南仓的门随时开。”

    赵彻低头看那叠牒。

    印是真的,签也是真的。

    魏垣的签,他在渭北看了一夜,认得。

    “史副丞在南仓几年?”

    “六年。”

    “丁字车你验过几回?”

    史禄想了想。

    “三回。”

    “三回都是三个车夫?”

    “是。”

    “三个车夫领十八人七日口粮,你没觉得不对?”

    史禄脸上顿住。

    “下臣验车验货,口粮是仓里库吏那头的账。两条线,不并在一处。”

    赵彻把怀里那张纸抽出来,往磅台上一放。

    朱印在,签押在,日子空着。

    史禄看了两眼,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渭北的转仓令。”

    “魏垣袖子里的。”赵彻用指头点在“函谷关南仓”五个字上,“昨夜渭北甲字仓开了一百二十七座垛,缺粮一千六百零四石。魏垣已被押了。”

    “他把往后三天的转仓牒都提前印好,埋在河埠土里。”

    “这一张没埋。”

    “目的地不是北地,是你这儿。”

    史禄的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背面还有一行。”赵彻把纸翻过去,“六月初五,丁字车出关。”

    “就是今日。”

    史禄盯着那行淡墨,喉咙滚了一下。

    “下臣不知情。”

    “我没说你知情。”赵彻把纸收回去,“我要的不多。丁字车照原样走车道,过磅,验轮。别的车,该出关的照常出关。”

    “过磅是南仓的规矩,你挡不着。”

    史禄立在那里,隔了片刻,才朝仓门那边抬了下手。

    “开车道。”

    丁字车是第七辆出来的。

    两匹辕马,车板宽,上头压着粮包,麻线捆得齐整,封泥都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车夫三个。

    领头那个很瘦,颊上一块旧疤,衣领扣得紧。

    六月天,扣到了最上头一颗。

    孟平在磅台边报了一声。

    “丁字。”

    赵彻站到磅台侧面。

    “上磅。”

    那瘦车夫跳下来,先瞟了一眼史禄,才看赵彻。

    “上头催得急。”

    “过磅耽误不了一刻。”赵彻说。

    车上了磅台。

    管磅的老仓卒把砣往横杆上推,推到一处停住,又往回拨了半寸。

    “三十石粮,加车板、辕木、麻绳,该是四千一百斤上下。”他念了一句,抬起头,“这车四千九百六十斤。”

    “多八百斤。”

    场上静了一下。

    那瘦车夫笑了。

    “粮潮。渭北昨夜刚淹了仓,谁不知道。”

    “湿粮压秤。”

    “湿粮压秤,也涨不出八百斤。”赵彻走到车侧,蹲下看车板底,“再说,你这麻绳是干的。”

    他伸手在车板下缘敲了三下。

    前两下是实的,第三下发空。

    “秦烈。”

    秦烈上前。

    “车板中间有夹层。开。”

    那瘦车夫朝辕马那边蹿。

    孟平横过去,一膝顶在他腿弯上,人就跪下了。

    另两个车夫被密卫按在地上。

    秦烈用刀背敲开车板下的木榍,撬开外沿。

    板缝里先涌出一股闷味。

    人挤得太久,透不出气的味。

    史禄往前走了两步。

    秦烈把外沿一整块木板掀起来,放到地上。

    夹层里躺着孩子。

    一个挨一个,横着排,脚对脚。

    脚踝上串着一条铁链,链子穿过车板底的铁环。

    最大的看着十一二岁,最小的不到六岁。

    十二个。

    嘴里都塞着布,眼睛全睁着,往上看。

    磅台边一个老仓卒手里的斗斛掉在砖上。

    赵彻半边身子探进夹层。

    “别怕。”他把最外头那个孩子嘴里的布抽出来,“铁链的钥匙。”

    孟平把瘦车夫从头到脚翻了一遍,从鞋帮里摸出一把铁钥。

    链子一节节开。

    孩子被抱出来时,腿都是软的,站不住,只能坐在车道上。

    有个孩子的短褐领口翻出来,露出一块木牌。

    牌子系着麻绳,一面刻姓,一面刻着一行小字。

    南仓那个老仓卒挤过来,把牌子接在手上,看了两眼。

    他嘴张着,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半句。

    “这是……这是我们仓里,仓吏家的牌子。”

    “上头刻的是‘南仓属吏之子’。”

    他手抖起来,木牌掉在地上。

    赵彻把牌子拾起来,一块一块看。

    十二块牌,姓不同。

    有函谷县的,有南仓的,还有关上守卒家的。

    史禄立在两步外,脸上一层灰。

    “郎中令。”

    他喊了一声,嗓子发哑。

    “这些牌……下臣认得三块。”

    “三块是关上更卒家的。去年腊月,他们报过丢孩子,报到函谷县,县里说是走失。”

    “走失。”赵彻把牌子摆到磅台上,一块一块排开,“走失了半年,走到南仓车板底下。”

    芈苏从夹层里钻出来,手上托着一叠麻纸。

    “车板里还有东西。”

    她把麻纸铺开在磅台上。

    “十三份。”

    赵彻低头看。

    是记名口粮签领牒。

    十三份,每份一个名字。

    他把台上那十二块木牌一块块对过去。

    对到最后,多出一个名字,没有牌。

    “十三份牒。”

    “十二块牌。”

    “十二个孩子。”

    赵彻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瘦车夫。

    “第十三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