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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一百二十七座空垛,谁偷了北疆军粮

    嬴政在东廊下坐了一个时辰。

    日头偏西。

    仓门外的空场上摆开十二台大斛。

    斛是从丙字仓调来的。

    都水吏和柳章各派了人守着。

    一台斛前站三个人:一个仓卒倒粮,一个御史属吏记数,一个赵彻的密卫盯着手。

    赵彻按薄帛上的墨点,先开第一排第三垛。

    外层九包,包身干实,麻线是原线,封泥的印也在。

    秦烈搬开外层,第二层露了出来。

    第二层的粮包一提就晃。

    秦烈用刀尖挑开包口。

    倒出来的是湿草和碎壳。

    草是新割的,还带青。

    碎壳是筛粟剩下的秕壳,压得死实。

    一包报着九十斤。

    上秤,八十七斤。

    那一垛开完,粮少了十三石。

    第二垛少十一石。

    第三垛少十四石。

    开到第十七垛,张四把手里的斗斛放到地上,人跟着坐了下去。

    “十一年。”

    他嘴里念着。

    “十一年了……”

    后头几十个仓卒跪了一片。

    有个年纪轻的,额头砸在砖上,砸出一声闷响。

    “小人年年过秤,年年报足数啊!”

    “垛子是上头封的,小人只搬外层,里头的谁敢动!”

    赵彻没让他们起来,也没喝止。

    他一垛一垛往下开。

    天擦黑,场上点起火把。

    火光晃在半开的垛子上,草腥气顺着风漫过来。

    开到第一百二十七垛。

    柳章的属吏把数报上来。

    “一百二十七垛,缺粮一千六百零四石。”

    “折成车,是四百多车。”

    魏垣被押在场边。

    他一直站着,腰杆还是直的。

    “郎中令拿几束湿草,就要定下臣盗粮?”

    “甲字仓的仓册在架上,一页不缺。”

    “封泥是下臣亲手压的,印在垛上。”

    “出入牒有仓丞签,有都水吏押,有御史台的骑缝。”

    “下臣十一年,一笔烂账都没有。”

    “湿草是水泡进来的。”

    “渠底裂了,水从底下涌,把草根卷进垛子里。”

    “这在漕仓上不是头一回。”

    “郎中令要问账,请御史台调册来比。”

    “比不出来,下臣这条命,今日给郎中令。”

    话音未落,场边来了三个人。

    赶来的是关中粮商。

    领头那个五十来岁,一身细麻褐,腰上挂着铜牌。

    他一进场就跪下,牌子往前一送。

    “陛下,小人赵商。”

    “渭北这三年的转粮,一半是小人的车队走的。”

    “小人手上有官牒。”

    “五月二十六到六月初二,共出十一批。”

    “批批有魏副丞的签,有仓丞的印,有关中都尉的过所。”

    “垛里少粮,小人不知情。”

    “今年渭水汛早,五月里就顶过两回岸。”

    “小人的伙计说,甲字仓底下潮气重,粮包坐地就掉分量。”

    “这是天时。”

    “天时的账,不该算在小人头上。”

    另外两个跟着磕头。

    柳章看了赵彻一眼。

    “郎中令,这一层若都推到河汛,御史台不好落笔。”

    “落笔的事,再等一刻。”

    赵彻转身。

    “芈苏。”

    芈苏从粮垛那头过来,手上托着一个木盘。

    盘里摆着七块封泥,三只斗斛印底,还有一包用麻纸裹的灰。

    “先说封泥。”

    她拿起两块,摆到火把下。

    “这一块,是从丙字仓一座没动过的粮垛上取的,四月封的。”

    “泥面上起了一层浮壳,壳裂成细纹,指甲一刮就掉。”

    “这一块,是甲字仓第七垛的。”

    她把第二块转过来。

    “泥面还润,压印边上有指纹痕,痕里没进土。”

    “泥干透要十天。”

    “这块泥,压上去不到三天。”

    “再说斗斛。”

    她把三只印底并排放下。

    “甲字仓外层粮包上的斛印,是仓中乙号斛。”

    “垛心那些湿草包上的印,是丁号斛。”

    “丁号斛去年就报废了,收在仓南旧器房。”

    “报废的斛,还在往粮包上盖印。”

    赵彻接过那包灰。

    “这是仓道上的浮尘。”

    “甲字仓正门到台阶,二十七步,浮尘厚半分。”

    “车轮一压,就留辙。”

    “今日以前,这条道上只有一种辙。”

    “单辕小车,轮距三尺一,是仓里挑粮的手车。”

    “运粮车轮距四尺六。”

    “四百多车粮从正门出去,这道上一条四尺六的辙都没有。”

    赵彻把灰倒回木盘。

    “赵商。”

    “你那十一批官牒,写的都是从正门出。”

    “正门没有你的辙。”

    赵商跪在地上,肩膀抖起来。

    “秦烈。”

    “西渠那个工棚。”

    秦烈往前一步。

    “棚底下起了六块板。”

    “板下埋着木轨。”

    “两根松木,削平了面,轨上抹着牛油,油面还新。”“轨宽三尺六,正好卡运粮的木橇。”

    “轨往西北去。”

    “我带人顺着挖了六十步,轨到头是个废河埠。”

    “埠上的石阶塌了一半,岸边有拖橇的槽印,深两寸。”

    “埠边土里埋着一只陶瓮。”

    秦烈把陶瓮墩在砖上。

    瓮口的泥封已经砸开。

    “瓮里二十六张牒。”

    赵彻抽出一张,凑到火把下。

    “急补北地。”

    “转仓牒,朱印齐全。”

    他一张一张往下抽。

    抽到第九张,抬头看向魏垣。

    “这印是甲字仓的印。”

    “牒上的日子,是六月初五、初六、初七。”

    “今日初四。”

    “魏副丞在今天,就把往后三天的转仓牒全印好了。”

    “印好了,埋在河埠土里。”

    “真出了汛,仓一淹,数一乱。”

    “这二十六张牒往上一送,一千六百石就成了急补北地的粮。”

    “粮到没到北地,查到最后,都能说是河汛冲没的。”

    魏垣的腰弯了下去。

    嬴政从东廊站起来,走到场中。

    他接过那二十六张牒,一张一张翻。

    翻完,扔在赵商跪着的地上。

    “十一年。”

    “朕的仓,你在里头挖了一条渠。”

    “朕的粮,你分成两半。”

    “一半给北疆。”

    “一半给你。”

    魏垣抬起头。

    他脸上的红退尽了,只剩一层灰白。

    “陛下!”

    “下臣在这仓上十一年!”

    “仓丞换了三个。”

    “一个是少府举的,一个是内史署的外甥,一个上任半年就调走。”

    “下臣年年报足数,年年在这渭北吃河风!”

    “十一年,不曾往上升一格!”

    “三年前,赵商找到下臣。”

    “每石粮,抽三枚半两钱。”

    “下臣拿了。”

    “拿了第一笔,就下不来了。”

    “今年六万石粮要出潼关,一称就露。”

    “下臣只能等汛。”

    “汛不来,下臣就自己挖一条渠,把汛引进来!”

    场上没人接话。

    廊下摊开的湿粮包,还在冒气。

    “拿下。”嬴政说。

    甲士上前,把魏垣和三个粮商按倒在砖上。

    柳章走到嬴政面前跪下。

    “陛下,渭北一仓如此,漕运沿线九仓一埠,请御史台彻查京畿漕运。”

    “准。”

    赵彻站在那堆湿粮包旁边。

    面板在眼底跳了一下。

    【任务:渭北军粮截流案。完成。】

    【评定:S。】

    【奖励:高级仓储损耗追溯权限×1。】

    他没顾上细看。

    魏垣被拖过身边时,袖口甩起来,露出半张麻纸。

    “站住。”

    赵彻伸手,从魏垣袖里抽出那张纸。

    又是一张转仓令。

    朱印在,签押在。

    只差一个日子没填。

    目的地写的不是北地,也不是上郡。

    函谷关南仓。

    赵彻把纸翻过来。

    背面一行小字,墨迹很淡。

    六月初五,丁字车出关。

    “明日。”

    赵彻捏着那张纸,抬头看向西边那道卡死的闸。

    “魏垣。”

    “丁字车装的是什么?”

    魏垣被按在地上,脸朝着砖,没有回话。

    他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

    笑完,把头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