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
赵彻头也没回。
“请陛下退到东廊,车驾往高处挪,仓门这条道立刻清空!”
福安拽住嬴政的袖子往后带。
嬴政脚下没挪。
“陛下。”
“粮垛正进水。”
嬴政说。
“朕站在这儿看。”
赵彻没工夫再劝。
他只吼了一句:“蒙上卿,把陛下前面这排粮垛让开三步!”
蒙毅带人围住嬴政,把车驾往东廊挪了二十步。
“孟平!”
“在!”
“带十五骑出西门,绕台坡下去找绞盘。”
赵彻抓住他的臂甲。
“暗渠往西斜走,出土的地方在西渠边,那儿必有工棚。”
“找到就断索,不要跟人纠缠。”
孟平上马就走。
“秦烈,你带仓卒进去,把最下一层粮包全搬出来。”
赵彻掉过头。
“靠地窖的三排先搬,水先从那边进。”
“湿的搬到廊下摊开,干的搬到台上码好。”
“湿干分开,一包都不许混。”
秦烈提刀就往仓里冲。
仓卒还堵在门口没动。
张四第一个追上去,后头三四十个人一齐涌进仓里。
“斗斛都放下!先搬包!”
粮包一百二十斤一包,两人扛一包。
脚底下全是水。
有个年轻仓卒滑了一跤,粮包砸在砖上,麻线绷开一道口子,粟米淌了一地。
他跪进水里,两只手往回捧。
“别捧了!”
秦烈一脚把他踹开。
“下一包!”
魏垣这时候站起来了。
他从怀里抽出一卷牒,举得比头还高。
“陛下!”
“这是漕仓急修牒!”
“五月二十九,渭北都水吏批的。”
“西渠上月淤了三处,汛头一到就要顶溢。牒上准下臣在汛前开西渠泄水口,泄水入官沟。”
“今日午后开闸,是泄洪!”
“泄洪走的是官沟,不是仓底。”
“若水灌了仓,是渠底裂了,是天灾!”
“下臣有牒在手,不是私开!”
柳章伸手去接那卷牒。
魏垣把牒递过去,人往后退了半步,缩进几个仓吏中间。
“郎中令要问罪,先看牒。”
赵彻走过去,从柳章手里把牒拿过来。
牒是真的。
麻纸、朱印、都水吏的签押都在。
他看的不是印。
是牒上那一行渠号。
“西渠三号闸。”
赵彻念出来。
他把仓基图抖开,推到魏垣脸前。
“甲字仓这一段,西渠只有二号、四号两道闸。”
“三号闸在漕埠上头,离这儿七里。”
“七里外的闸开了,水能淹到甲字仓底下来?”
魏垣喉咙滚了一下。
“再看日子。”
赵彻手指压在牒头。
“五月二十九批的牒。”
“魏副丞刚才说,今年地窖渗水,是六月初一报的潮。”
“报潮文牒还在仓房架上。”
“张四刚才自己说了,他初一下窖淘泥。”
“渗水是初一。”
“泄洪牒是五月二十九。”
“魏副丞在渗水前三天,就知道这仓要渗水了?”
仓门口那些仓吏,一个个往后挪脚。
魏垣张开嘴,又闭上。
他手上没了算筹,五指在袖口里绞着。
“下臣……牒是都水吏批的。”
“都水吏批哪一号闸,是都水吏的事。”
赵彻把牒卷起来,塞进怀里。
“开哪一号闸,是你的事。”
他转身往窖口走,顺手捡起那两枚落下来的木楔。
木楔的倒钩全朝一个方向。
赵彻站在窖阶上,把两枚楔子并在一起看了一会儿。
面板给的那一行还在眼底。
四道斜剜,单向倒钩。
倒钩朝内。
这种楔子不是撑门用的,是卡闸用的。
开闸时,闸板被水压推开。
想关闸,得从上头倒摇绞盘,把闸板拉回止水槽。
可水压顶着,单靠人力根本摇不动。
除非断掉承力索。
索一断,闸板失了牵引,被水压推回止水槽。
反扣槽口一咬,闸就卡死。
“密卫!”
赵彻喊住一个骑手。
“追上孟平,告诉他,别摇绞盘,直接砍索!”
“砍最粗的那根!”
“索断了,闸自己会卡死!”
骑手甩鞍上马。
仓里水已经漫过脚踝。
秦烈那边搬出来一百来包。
廊下摊了半地。
粟米沾水就发涨,一股闷甜味压在仓里。
赵彻站在窖口,数着水声。
钟响了。
一声,两声。
那是漕仓报时的钟。
未时三刻。
水声突然停了。
不是慢下来。
是断了。
窖底那股往里挤的涌劲没了,只剩积水在砖上晃。
仓里几十个人全站住了。
张四把肩上的粮包卸下来,抹了一把脸。
“停了。”
“停了!”
有人喊了一声,嗓子都劈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彻往窖里探了半身。
凿口那边,浑水正往回退,退出一道泥线。
一炷香后,孟平回来了。
他从马上跳下来,靴子上全是黄泥,手里拎着一段断索。
断口毛糙,是一刀砍的。
“西渠边上有个草工棚,棚里埋着绞盘,盘上缠着这根索。”
“两个人在摇。”
孟平把断索扔在砖上。
“穿的是河工短褐,手上却没有河工的茧。”
“河工的茧长在虎口和肩上,他们的茧长在指节。”
“摇三年绞盘,也长不出那种茧。”
“抓活的?”赵彻问。
“活的。”
孟平说。
“一个想跳渠,被随行密卫拿绳套住了脚。”
秦烈从仓里出来,把魏垣从仓吏堆里揪出去。
魏垣一路被拖到西门外的台坡上。
坡下就是西渠。
那道闸此刻已经回落到底,闸板咬在止水槽里。
槽口两侧,各钉着一排木楔。
赵彻从怀里摸出那两枚楔子,蹲下去,往闸槽上那排木楔里比。
齿口对齿口。
刻痕对刻痕。
同一把刀,同一种手法。
“魏副丞。”
赵彻把楔子摁在闸板上。
“这排楔子,和章台宫北掖门那块伪造通牌,出自同一把刻刀。”
“昨夜三更,有人拿那把刀在宫里压模。”
“今日午后,同一把刀刻出来的楔子,就卡在你这道闸上。”
“你说这是泄洪。”
“泄洪,要在仓底下挖七丈暗渠?”
“泄洪,要挖到粮垛的木架下面去?”
魏垣被秦烈按在坡土上,半张脸埋着泥。
他还在说话,声音闷得听不清。
赵彻把耳朵凑近一点。
“……上郡的粮,不是下臣一个人能担的。”
“大声点。”赵彻说。
魏垣不吭声了。
这时候,芈苏从仓里出来,手上端着一块砖。
“郎中令。”
她把砖翻过来。
砖是窖壁上的,断口很新。
砖缝里嵌着一截东西。
蜡封的竹管,两寸长,封头压着一个小印。
“水把砖冲开了。”
芈苏说。
“这管子塞在第三层砖缝里,用蜡封了两道。”
“埋的时候墙是干的,蜡上没有水痕。”
赵彻接过竹管,用刀尖挑开蜡封。
管里卷着一张薄帛。
帛上画的是甲字仓的垛位。
十二排,每排二十垛。
一共二百四十个方格。
格子里有的空着,有的点着墨。
赵彻数了两遍。
带墨点的格子,一百二十七个。
他把薄帛铺在坡上的石头上,抬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魏垣。
“魏副丞。”
“这一百二十七个点,是什么?”
魏垣的肩背绷了一下。
赵彻把薄帛举起来,让柳章看,让蒙毅看,也让台坡下那些抬湿粮包的仓卒看。
“我原先当你是要毁粮。”
“把六万石粮泡烂,烂了就查不出数。”
“错了。”
“你不是要毁粮。”
“你是要拿水遮账。”
“垛子里早就空了。”
“水一灌,粮受潮,霉了、坨了、塌了。”
“过秤时,缺掉的分量就能推给水泡。”
“河汛一来,谁还能追一个仓丞的责?”
赵彻把薄帛卷起来,走到嬴政车前。
“陛下。”
“甲字仓,一百二十七垛。”
“请当着陛下的面,”逐垛过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