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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甲字仓下,谁敢给大秦军粮放水

    那传骑跪在砖上,背上插的红竹断了半截。

    “新土在哪一处?”赵彻问。

    “东墙里头,第三排粮垛底下。”传骑喘着气,“堆了半人高,土是湿的,还带着河腥气。”

    “两个巡仓卒子,昨日申时下窖查潮,到今日天亮没回来。”

    “仓里谁当值?”

    “副丞魏垣。”

    赵彻把怀里那张拓齿纸按了按,纸背上那两行小字还在。

    渭北阅仓,甲字地窖。

    “秦烈,御膳车那几个人先送廷尉府偏牢,一人一间,送完立刻追上来。”

    “孟平,二十骑,备双马。”

    “芈苏,验器箱、石膏、蜡样,全带上。”

    福安拎着袍角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人牵马。

    章台宫西门到渭北仓道,四十二里。

    过渭桥引道时日头正毒,道上尘土起得齐膝高。

    赵彻在马上没说话,只把仓道两侧的水沟一路看过去。

    渭北这一片地势往南低,沟渠都是昭王年间挖的老渠,渠壁塌了不少。

    未时前后,甲字仓的仓墙露出来了。

    六乘仪车停在仓门外的空场上,蒙毅带着内廷卫士立在车侧。

    嬴政已经下车,一身黑衣,正抬手示意仓吏开门。

    赵彻下马时腿是硬的。

    他没顾上整衣,走到车前跪了半膝。

    “陛下,甲字仓地窖有人动过土,请先封仓。”

    一个穿漕仓官服的人从仓门里迎出来。

    四十上下,脸晒得发红,袖口里揣着一根短算筹。

    说话前,他先用算筹在手背上敲了两下。

    “郎中令这话说得急了。”

    “下臣渭北漕仓副丞魏垣。”

    “甲字地窖是昭王年间的老窖,年年这个时候渗水,渗了十一年。”

    “下臣在这仓上做了十一年副丞,哪一年不渗?”

    “账上写得明白,每年五六月都有报潮文牒。”

    赵彻站起身。

    “新土是哪一年渗出来的?”

    “河水顶上来,把窖底的沙泥推起来,堆在那里,年年都有。”魏垣的算筹又敲了一下手背。

    “郎中令若要封仓,下臣不敢拦。”

    “可这仓里存着上郡、北地的六万石军粮,六月十八前要出潼关。”

    “今日阅仓一停,粮车就得压三天。”

    “三天压下去,上郡三十万人这一批口粮就短一截。”

    “到那时候,是问下臣的罪,还是问郎中令的罪?”

    仓门口几十个仓卒站着不动,有几个把手里的斗斛抱得更紧。

    随驾御史柳章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郎中令,仓丞昨日押粮去了潼关,仓里现下由魏副丞主事。”

    “账、册、封泥、出入牒,都在他手上。”

    “若无实证,擅停阅仓,御史台这边要记。”

    赵彻听完,转头看向嬴政。

    嬴政没看魏垣,也没看柳章,只往仓门里望了一眼。

    一排排粮垛堆到梁下,粟壳味压得满仓都是。

    “仓是朕的仓。”

    “粮是北疆的粮。”

    “赵彻,你验。”

    嬴政把玉符按进赵彻手里。

    “今日这仓里,你说停就停,你说开就开。”

    “魏垣。”

    “下臣在。”

    “跪着听。”

    魏垣膝头一软,跪到砖上。手上那根算筹脱手,滚到脚边。

    赵彻先进了仓。

    东墙内第三排粮垛底下,那堆新土还在。

    土是深褐的,湿得能捏出印子,里头掺着碎砖和几块木屑。

    赵彻蹲下去,从土里抠出一枚木楔。

    木楔一寸半长,四面都有刻痕,是用细刀一道一道剜出来的齿口。

    他把木楔翻在手心。

    面板跳出一行。

    【符节纹路解析:该木楔齿口为四道斜剜、单向倒钩,刀口宽零点三分,刃口有一处崩缺。】

    【比对:与章台宫北掖门伪造丙七通牌所用刻刀同批,匹配度九成三。】

    同一批刀。

    很可能也是同一批刻工。

    梁绶那十二个人拓完齿样,这把刀就转到了这里。

    “魏垣。”赵彻站起身。

    “甲字仓的仓基图,取来。”

    “图在仓丞随身箱里,昨日带走了。”

    “都水吏那儿有抄本。”赵彻看向孟平。

    “仓北三里,昭王三十七年那一册渠图,连仓基一并抄的,去取。”

    孟平带两骑走了。

    仓里静下来。

    魏垣跪在门口的砖上,肩膀慢慢往下沉。

    他抬头找了一圈,目光落在几个老仓卒身上。

    “张四。”

    一个老仓卒应了一声。

    “去年五月渗水,是不是你下窖淘的泥?”

    “是……是小人淘的。”

    “淘出来多少?”

    “两担。”

    “今年这堆呢?”赵彻接过话,“这堆有多少?”

    张四张了张嘴,眼睛低下去。

    “十几担。”

    “怕不止。”

    魏垣脸上的红褪了些。

    半个时辰后孟平回来,手上一卷麻纸抄图。

    赵彻把图摊在粮垛顶上,让柳章和几个仓卒都过来看。甲字仓建在渭北高台上。

    四面墙外只有一条排水陶管,三尺见方,从仓南出去接官沟。

    图上画得清楚:西边一整面墙外都是台坡,坡下才是西渠,中间隔着两丈二实土。

    “甲字仓从建仓那天起,西边就没有口子。”赵彻用指节在图上敲了敲。

    “没有口子,河水从哪儿顶上来?”

    “魏副丞说渗了十一年。”

    “十一年渗水,渗的是南边陶管回水,顶多把窖底洇湿。”

    “把砖缝洇湿的水,能推出十几担新土?”

    柳章脸色变了。他把图拉过去,自己又看了一遍西墙那一段。

    “陛下。”柳章转身,“图上确无西口。”

    魏垣的手在膝头搓了两下。

    “图是四十年前的图。”

    “这四十年,渠改过。”

    “哪年改的?”赵彻问。

    “……记不清。”

    “都水吏改渠,必须立牒,牒上写年月。”赵彻把玉符举了一下,“孟平,你在都水吏那儿翻过近十年的改渠牒没有?”

    “翻过。”孟平说,“渭北这一段,近十年只改过两处。一处在仓南官沟,一处在漕埠。西渠没有动过。”

    魏垣不说话了。

    赵彻转身往仓东走。

    “地窖在哪一头?”

    “东头。”张四抢着答,“下十一级砖阶,窖口盖着木板。”

    木板压在砖阶尽头,上头压着四袋陈粟。

    赵彻让人把粟袋搬开。木板缝里渗出水痕,湿了一圈砖。

    “劈。”

    秦烈刚从廷尉府赶到,衣领上的汗还没干。

    他抽刀,两下劈在板缝上,第三下将木板整块翘起。

    窖里的气味涌上来,潮腥底下压着一层霉。

    赵彻拎着火把下去。

    窖深一丈四,底下是砖砌方窖,原本存备用陈粟。

    此刻底砖上积着半寸浑水。

    西壁被人凿开了。

    凿口一人宽,扒下来的砖头堆在旁边。

    外头那堆新土,就是从这里刨出来的。

    凿口后头接着一条新掘的暗渠,土壁上还留着锹痕。

    渠往西斜着走,火把照进去七八丈,看不到头。

    渠口横着一根麻绳,粗如小儿手腕,绷得笔直,一头拴在窖壁木桩上,另一头伸进暗渠深处。

    赵彻用刀背碰了一下。

    绳身在震。

    “绳那头有绞盘。”秦烈说。

    赵彻把火把递给身后的密卫,伸手探了探渠底。

    渠底比窖底低半尺,上头铺着湿沙。

    沙是新的。

    “不是把水放进窖。”

    赵彻说。

    “是把水放到粮垛底下。”

    “甲字仓的粮垛底下垫着木架,架下走风。”

    “这条渠一通,水从架下过,粮包底子先烂。”

    “外头看着还好,一搬就漏。”

    窖顶的砖响了一下。

    不是响,是震。

    震从西边来,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密。

    脚下那半寸浑水开始晃,顺着砖缝往东爬。

    “绞盘在拉。”

    赵彻抬头喊:“上头!人都退出仓门!”

    窖壁上那几枚木楔松了。

    第一枚被水顶得转了半圈,掉进渠里。

    第二枚跟着歪出来。

    凿口的砖塌了一角,土墙裂开一道口子,浑水从口子里挤进来,顺着窖底往粮垛下的木架钻。

    水声不大。

    是那种闷闷的、直往缝里灌的声音。

    赵彻抢上砖阶,一步三级往上蹿,刚到窖口,秦烈一把将他提了出来。

    仓里那排粮垛底下已经在往外洇水。

    最下一层麻包沾了水,颜色一深,包身往下坐了一寸。

    魏垣还跪在仓门口,梗着脖子,眼睛盯着地。

    赵彻抹掉脸上的泥,正要开口。

    西渠外头,铜铃响了一声。

    铃声拖得很长,风从台坡上把它送进仓里。

    窖底的水声变了。

    原先是灌。

    这一下,成了涌。

    “闸全开了。”秦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