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压过宫道方砖,声音闷沉。
三辆料车,每辆两个人推。
前后跟着六个人,肩上扛着木料。
十二个。
赵彻在西廊暗处数了两遍。
灰桶摆在第二辆车上,四只,桶口盖着湿布。
砖石在第一辆,木料在第三辆。
梁绶走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一盏罩灯。
他没往东走。
出了门道二十步,他把灯往右一摆,十二个人跟着转,绕过宫墙工地的木架,往西去了。
工地上有真的木架,真的砖,还有半堵拆开的旧墙。
这些东西被他们直接绕开。
孟平从门道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
赵彻掌心压住屋瓦,没有动。
料车推到符节房外廊转角,被人拦住。
北掖门校尉带着四个卫士,横在道中央。
“止步。”
校尉抬手拦住。
“符节房外廊,寻常匠人不能近。”
“这是宫门旧例。”
“西廊漏水。”
梁绶把罩灯举高。
“昨夜雨水从檐上下来,把西库北墙浸了一片。”
“符节房隔壁就是藏牍室。”
“牍是竹的,泡两夜就散。”
“散了,谁去廷尉府领罪?”
“再急也不能进。”
校尉不让。
梁绶从怀里抽出一卷牒,展开,递到他眼前。
“宫门司急修牒。”
“看封泥。”
校尉把灯凑近。
那方封泥是真的。
宫门司的封泥,他一天要看七八回,泥色、印痕、边角豁口,全对。
牒卷边缘还带着潮气。
四个卫士互相看了一眼。
有个年轻的往后退了半步。
校尉的手慢慢放下。
“封泥是真的。”
他嘟囔一句,让开了路。
料车继续往前推。
第二辆车过门槛时颠了一下,一只灰桶歪出来,湿布滑落半边。
推车的人抢手把布按回去。
赵彻从房顶下来,落在廊柱后头。
他等三辆车全过了转角,才走出去。
“停车。”
十二个人齐齐回头。
梁绶的罩灯抬了一下,又缓缓放下。
“郎中令。”
“怎么劳你亲自守宫墙的活。”
“不是我守宫墙。”
赵彻走过去。
“是我等你一整天了。”
梁绶脸上没什么变化。
他把牒又往前递了半尺。
“宫门司急修牒。”
“西廊北墙漏水,卯时前要补完。”
“郎中令若要拦,请留一份手书。”
“误了牍,我担不起。”
赵彻没接那卷牒。
他走到第二辆车前,抬手在灰桶边上敲了一下。
声音很实。
“孟平。”
孟平提刀上前,一刀劈在桶箍上。
桶板散开。
里面没有石灰。
先淌出来的是蜂蜡。
大块黄蜡,一坨坨裹着麻布。
第二桶是软泥,泥里掺着细砂,一捏就留手印。
第三桶底下压着六块石膏,白得扎眼。
第四桶最上头盖着一层布,布下是一叠纸。
纸很薄,一张张压得平整,边上还留着裁齿。
赵彻捡起一张,举到罩灯下。
“拓齿纸。”
他把纸转向那四个卫士。
“补墙用不上蜂蜡。”
“蜂蜡是制印用的。”
“软泥取形,石膏定模,拓齿纸压齿口。”
“这四样东西凑在一起,只有一个用处。”
他把纸按到石膏块上。
“拓符节。”
“调兵符节,两半合齿,齿口错一处,一个人都调不动。”
“符节房里存的是验齿簿,簿上有上郡、北地、函谷关的齿样。”
“齿样拓走,赵国就能仿出真符。”
“真符一出,边军就可能被人调走。”
四个卫士钉在原地。
年轻的那个连灯都端不稳了。
校尉往前走了两步,盯着桶里的蜂蜡。
看了许久,他抬头盯住梁绶。
“梁丞。”
“这算什么灰?”
梁绶没有答。
前头那个矮壮汉子先动了。
他反手从木料底下抽出短刃,转身扑向第四只桶。
那一刀,是冲着纸去的。
赵彻脚下一错,扣住他手腕,往旁一带。
刀落在砖上,弹了一下。
汉子矮身还要抢,秦烈从西廊拐出来,一膝顶进他肋下,把人压跪。
廊子两头同时响起脚步声。
二十名密卫从西廊冲出,把三辆车围住。
十二个人往门道方向退。
孟平那边十二人已经堵住转角。
“放他们出去!”
梁绶开口了。
“这是宫门司调来的匠人,名册就在我手里!”
“郎中令无权在宫墙内拿宫门司的人!”
赵彻从袖里取出一块木牌。
牌上还挂着青绶带。
他抬手摔到地上。
木牌落在梁绶脚前,翻了个面。
牌面是黑的。
黑得均匀,像被墨浸过。
赵彻又从怀里掏出一把。
五块,六块,一块块砸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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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进北掖门的十二块通牌。”
“我昨夜让人涂了药墨。”
“沾汗就发黑,三天洗不掉。”
赵彻抓住最近那名匠人的手,翻开掌心。
掌心一片黑。
“十二个人,十二块牌,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这十二块牌,是谁发出去的?”
梁绶的手往袖里缩。
赵彻抢上一步,扣住他左腕。
梁绶挣了一下,袖子被拽开。
左手掌心,同样发黑。
赵彻把他按到门槛上。
“取门籍簿。”
孟平从门房里抱出簿子,摊在门槛上。
赵彻按着梁绶后颈,把他的脸压向簿页。
“三更那一行,是你写的。”
“十二人,宫墙急修,青绶通牌十二。”
他抓起那卷急修牒,压到簿上。
“牒上写的是一更三刻。”
“可宫门司今日的原牒,亥时初才送到,只写北墙,只准四人。”
“你补写这份牒,晚了两个时辰。”
赵彻抬手按在封泥上。
封泥边缘压出一道新痕。
“封泥还软。”
四个卫士全看见了。
校尉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廊柱上。
赵彻又从密卫手里拿过十二张食券。
“食券裁口是斜的。”
“宫门司的食券裁口是平的。”
“斜口的券,只有你门房里那只柜子有。”
“方才我让人开了柜。”
“柜里还剩三十九张。”
马蹄声从北掖门外传进来。
老吴带着三个常值卫士,一身尘土闯进门道。
他是赵彻派人半夜从渭北带回来的。
老吴一进门就往门槛这边跑。
他先看见散开的灰桶,再看见地上的黑木牌,最后看见被按在门槛上的梁绶。
老吴站住了。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把话挤出来。
“梁丞。”
“我在这门上站了十一年。”
“下雨天不敢缩脖子,交班时一根牌一根牌地数。”
“你今天早上还说,郎中令疑心太重。”
老吴的声音发起抖来。
“你把我调走,就是为了放这十二个人进来?”
梁绶脸贴着簿页,一句话不说。
老吴走过去,一脚踹在料车轮上。
“章台宫的门!”
“你卖了多少钱!”
赵彻抬手拦住他。
“别打。”
“我还要他说话。”
那边,芈苏一直蹲在第三只桶前。
六块石膏被她一块块搬出来,摆到地上。
她拿刀撬开其中一块的边缘。
石膏分成两层。
中间夹着一张纸。
芈苏把纸抽出来,就着罩灯看了一眼,起身走过来。
“郎中令。”
她把纸递过去。
那不是拓齿纸。
那是一张宫内通牌的墨样,画得极细,连边角都描了出来。
牌上四个字。
御膳车用。
底下一行小字。
午时,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