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车库的火把重新点起来。
孟平把雁九拖到坑沿边跪下,麻绳在他背后绕了三道。
赵彻没急着问话,先扯过他的袖子。
袖口沾着灰。
灰是青白色的,指腹一蹭,起了一层粉。
“芈苏。”
芈苏蹲下来,把袖口的灰刮进一片瓦上,又从怀里取出丙炉带回的炉渣。
两样东西并在一处,她低头看了片刻。
“同一炉的灰。”
“火候有八九分,还掺了白土。”
“泾阳丙炉。”
赵彻又取出袖里的路线木牌,翻到背面,让火光照住那道刻痕。
刻痕极细,是刀尖一点点挑出来的。
芈苏拿出从东厩抄来的领料簿,一页页翻过去,指头在中间停住。
“东厩五月十九领料那一栏,画号的手法一样。”
“是同一个人刻的。”
赵彻把木牌收好,才转过来看雁九。
“你在旧车库铸模,在料房收铜,在外道换轴。”
“这些都在宫外。”
“路线单是车府文书格式,可路线要改,得有宫门那边的牒来对。”
他把路线更替单摊开,压在膝上。
“改行旧堤,加里程三里。要让这句话落到实处,必须有一份修堤急牒。”
“修堤急牒走哪儿?”
雁九不答。
赵彻让人取来北掖门近三十日的收牒簿,一页页核下去。
三十日里,章台宫北掖门收进三份修堤急牒,转录笔迹一致,转录人一栏都写着门籍丞梁绶。
三份原牒送进的时辰,和车府改路线的时辰,前后差不到半个时辰。
赵彻抬起头。
“梁绶。”
雁九的肩膀塌了一下。
动作很轻,可孟平的刀背压在他后颈上,这一下藏不住。
“开门的钥匙,不是铜钥。”
赵彻说。
雁九闭着眼,过了很久才开口。
“铜钥三把,一把在宫门司,一把在北掖门校尉手里,一把在门籍丞手里。”
“三把齐了,门才能开。”
“可门籍簿是他一个人写。”
“簿上写谁该进,谁就该进。”
“校尉看簿,不看人。”
“所以,钥匙是他。”
赵彻站起来,朝车库外走了两步。
外头起了风,塌下来的半边顶棚被吹得直响。
马蹄声从东边压过来,越来越近。
秦烈翻身下马,浑身是泥,鬓角也糊着土。
他身后押着六个人,六把锄头用一根麻绳串了,扛在两个密卫肩上。
“渭北正道第三段。”
秦烈把泥手在腿上擦了一把。
“子时开工,挖到丈二,底下垫的碎石全让他们掏空了。”
“再挖两个时辰,车轮一压就塌。”
“人都趴在麦地里,动手时一个没跑。”
赵彻走到六人跟前。
领头那个四十上下,满脸络腮胡,脸上一道旧疤。
被押着跪下时,他往地上呸了一口。
“搜。”
密卫从他腰间摸出一块木牌。
木牌一寸半宽,顶上打孔,穿着一根青绶带。
牌面刻着四个字。
北掖门入。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三更。
赵彻把牌翻过来,又翻回去。
密卫又从六人身上搜出十二张食券,一本修缮名册。
名册很薄,写着十二个人名,都注着“渭北堤工,调入宫墙急修”。
赵彻把名册递给芈苏。
“十二个。”
“挖沟的是六个。”
“另外六个在哪儿?”
络腮胡子抬起头。
“我不知道。”
“我们只管挖沟。”
“上头说,明日辰时之前,正道第三段一定要塌。”
“塌了,车就得往旧堤走。”
“为什么非要往旧堤走?”
“我不知道。”
络腮胡子低下头。
“我他娘的只知道,每人三镒金,先给了一镒半。”
福安是这时候被人领进来的。
他一脚踩进炉灰,鞋面陷下去半寸,孟平伸手扶了一把。
赵彻把那块青绶木牌递过去。
福安接过来,先看正面,看完翻到背面,手停住了。
牌子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
“这是宫门通牌。”
福安的声音变了。
“青绶是内廷急修才用的。”
“这个牌子,老奴见过。”
“上月宫墙补漏,用的就是这种牌。”
他抬起头,火光映得眼圈发红。
“郎中令。”
“这是章台宫的门。”
赵彻点头。
“三更,北掖门。”
“他们要进宫。”
福安把牌子还回来,两只手在袍子上擦了好几下。
“老奴现在就去。”
“陛下……”
“请旨。”
赵彻说。
“三样话,你替我说清楚。”
“一,渭北正道第三段今夜被人挖空,御车按原路走,必翻。”
“二,改道旧堤是他们想要的,堤下三丈全是石渣。”
“三,车府之外,章台宫北掖门也有人接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陛下若要停驾,臣不敢拦。”
“陛下若准臣照旧行事,臣今夜就把进宫的人全留下。”
福安走了。
火把烧到一半,赵彻坐在废车厢的辕上,把六人的名册、食券、通牌一样样摆开。
芈苏在旁边一笔一笔抄录。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福安回来了。
他走得快,进门时连脚下的炉灰都顾不上。
“陛下不停驾。”
福安喘了两口气。
“陛下说,六月初四辰时,照旧赴渭北阅仓。”
“阅的是上郡、北地六月十八前要出潼关的军粮。误一日,边军就少一日口粮。”
“陛下还说,为一块木牌停一次驾,往后这样的木牌就会有十块。”
赵彻把手里的名册合上。
“还有别的吗?”
“有。”
福安从袖里取出一枚小铜符。
“陛下令上卿蒙毅掌内廷值守。今夜起,章台宫所有值宿名单,都归蒙上卿一人过目。”
“陛下的原话是:”
福安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告诉赵彻,人赃并获。”
赵彻接过铜符,收进怀里,站起来,把事情一条条分下去。
“真车驾路线,只有福公、蒙上卿和我三人知道。”
“今夜之后,谁再问,一个字都不许漏。”
“六乘仪车照旧备。”
“东厩三乘旧车照旧挂帘,帘子后头坐郎中令府的人,人人带刃。”
“正车按假路线走,走正道第三段,到塌沟前停下。”
“陛下改乘内廷备车,走真路线。”
“芈苏。”
芈苏抬头。
“北掖门门籍簿,今夜之内涂药墨。”
“通行木牌也涂,一块不漏。”
“要三天洗不掉的那种。”
“他们想进宫,手上就得带着我的记号。”
“孟平,你带十二人伏在北掖门门道。”
“人进来,先别动。”
“等门闩落下,再动手。”
“秦烈,你带二十人,藏到符节房西廊。”
秦烈眉头拧起,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为什么是符节房?”
赵彻摊开修缮名册,指尖压住“宫墙急修”四个字。
“宫墙从北掖门往东是一段。”
“往西,就是符节房外廊。”
“他们要修的墙,我不信在东边。”
天将亮,北掖门那边先动了。
梁绶来得比常日早了半个时辰。
他先翻门籍簿,又叫人取铜钥验看。
铜钥在他手里转了两遍,齿口一齿一齿数过去。
数完,他把钥匙交还,开了口。
“渭北塌沟,少府将作要人。”
“北掖门四名常值,今日调去渭北听差。”
老卒里有个姓吴的,在北掖门站了十一年,脚没动。
“门上定制,常值不得空缺。”
“空了谁看簿?”
“空缺我补。”梁绶摊开手。
“郎中令府昨夜在东厩闹了半宿,说车轴有假。”
“如今满咸阳都在查铜。”
“渭北那段沟塌了,宫墙也漏了,少府将作一天三催。”
“你留在门上不动,明日御驾从北掖门过,你担得起?”
老吴还想开口。
梁绶没等他把话说完,转身走了。
老吴站在门下骂了一句。
“查铜查铜,郎中令疑心太重。”
“东厩那些轴我摸了十年,能有什么假。”
他还是收拾了行装,跟着人往渭北去。
天亮,白天过去。
日头落下时,北掖门的门道被扫了一遍,青石上一粒浮土都没剩。
梁绶在门房里坐到二更过后,才起身出去。
门外有人等他。
赵彻趴在符节房西廊的房顶上,瓦片凉气透过前襟。
隔着六十步,那人的影子看得清。
梁绶从袖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块木牌。
青绶。
那人接过木牌,转身往北去了。
北掖门的门闩,在三更前落下。
门轴拖出一声长响。
三辆修缮车,进了章台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