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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台宫里,谁是那把钥匙

    旧车库的火把重新点起来。

    孟平把雁九拖到坑沿边跪下,麻绳在他背后绕了三道。

    赵彻没急着问话,先扯过他的袖子。

    袖口沾着灰。

    灰是青白色的,指腹一蹭,起了一层粉。

    “芈苏。”

    芈苏蹲下来,把袖口的灰刮进一片瓦上,又从怀里取出丙炉带回的炉渣。

    两样东西并在一处,她低头看了片刻。

    “同一炉的灰。”

    “火候有八九分,还掺了白土。”

    “泾阳丙炉。”

    赵彻又取出袖里的路线木牌,翻到背面,让火光照住那道刻痕。

    刻痕极细,是刀尖一点点挑出来的。

    芈苏拿出从东厩抄来的领料簿,一页页翻过去,指头在中间停住。

    “东厩五月十九领料那一栏,画号的手法一样。”

    “是同一个人刻的。”

    赵彻把木牌收好,才转过来看雁九。

    “你在旧车库铸模,在料房收铜,在外道换轴。”

    “这些都在宫外。”

    “路线单是车府文书格式,可路线要改,得有宫门那边的牒来对。”

    他把路线更替单摊开,压在膝上。

    “改行旧堤,加里程三里。要让这句话落到实处,必须有一份修堤急牒。”

    “修堤急牒走哪儿?”

    雁九不答。

    赵彻让人取来北掖门近三十日的收牒簿,一页页核下去。

    三十日里,章台宫北掖门收进三份修堤急牒,转录笔迹一致,转录人一栏都写着门籍丞梁绶。

    三份原牒送进的时辰,和车府改路线的时辰,前后差不到半个时辰。

    赵彻抬起头。

    “梁绶。”

    雁九的肩膀塌了一下。

    动作很轻,可孟平的刀背压在他后颈上,这一下藏不住。

    “开门的钥匙,不是铜钥。”

    赵彻说。

    雁九闭着眼,过了很久才开口。

    “铜钥三把,一把在宫门司,一把在北掖门校尉手里,一把在门籍丞手里。”

    “三把齐了,门才能开。”

    “可门籍簿是他一个人写。”

    “簿上写谁该进,谁就该进。”

    “校尉看簿,不看人。”

    “所以,钥匙是他。”

    赵彻站起来,朝车库外走了两步。

    外头起了风,塌下来的半边顶棚被吹得直响。

    马蹄声从东边压过来,越来越近。

    秦烈翻身下马,浑身是泥,鬓角也糊着土。

    他身后押着六个人,六把锄头用一根麻绳串了,扛在两个密卫肩上。

    “渭北正道第三段。”

    秦烈把泥手在腿上擦了一把。

    “子时开工,挖到丈二,底下垫的碎石全让他们掏空了。”

    “再挖两个时辰,车轮一压就塌。”

    “人都趴在麦地里,动手时一个没跑。”

    赵彻走到六人跟前。

    领头那个四十上下,满脸络腮胡,脸上一道旧疤。

    被押着跪下时,他往地上呸了一口。

    “搜。”

    密卫从他腰间摸出一块木牌。

    木牌一寸半宽,顶上打孔,穿着一根青绶带。

    牌面刻着四个字。

    北掖门入。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三更。

    赵彻把牌翻过来,又翻回去。

    密卫又从六人身上搜出十二张食券,一本修缮名册。

    名册很薄,写着十二个人名,都注着“渭北堤工,调入宫墙急修”。

    赵彻把名册递给芈苏。

    “十二个。”

    “挖沟的是六个。”

    “另外六个在哪儿?”

    络腮胡子抬起头。

    “我不知道。”

    “我们只管挖沟。”

    “上头说,明日辰时之前,正道第三段一定要塌。”

    “塌了,车就得往旧堤走。”

    “为什么非要往旧堤走?”

    “我不知道。”

    络腮胡子低下头。

    “我他娘的只知道,每人三镒金,先给了一镒半。”

    福安是这时候被人领进来的。

    他一脚踩进炉灰,鞋面陷下去半寸,孟平伸手扶了一把。

    赵彻把那块青绶木牌递过去。

    福安接过来,先看正面,看完翻到背面,手停住了。

    牌子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

    “这是宫门通牌。”

    福安的声音变了。

    “青绶是内廷急修才用的。”

    “这个牌子,老奴见过。”

    “上月宫墙补漏,用的就是这种牌。”

    他抬起头,火光映得眼圈发红。

    “郎中令。”

    “这是章台宫的门。”

    赵彻点头。

    “三更,北掖门。”

    “他们要进宫。”

    福安把牌子还回来,两只手在袍子上擦了好几下。

    “老奴现在就去。”

    “陛下……”

    “请旨。”

    赵彻说。

    “三样话,你替我说清楚。”

    “一,渭北正道第三段今夜被人挖空,御车按原路走,必翻。”

    “二,改道旧堤是他们想要的,堤下三丈全是石渣。”

    “三,车府之外,章台宫北掖门也有人接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陛下若要停驾,臣不敢拦。”

    “陛下若准臣照旧行事,臣今夜就把进宫的人全留下。”

    福安走了。

    火把烧到一半,赵彻坐在废车厢的辕上,把六人的名册、食券、通牌一样样摆开。

    芈苏在旁边一笔一笔抄录。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福安回来了。

    他走得快,进门时连脚下的炉灰都顾不上。

    “陛下不停驾。”

    福安喘了两口气。

    “陛下说,六月初四辰时,照旧赴渭北阅仓。”

    “阅的是上郡、北地六月十八前要出潼关的军粮。误一日,边军就少一日口粮。”

    “陛下还说,为一块木牌停一次驾,往后这样的木牌就会有十块。”

    赵彻把手里的名册合上。

    “还有别的吗?”

    “有。”

    福安从袖里取出一枚小铜符。

    “陛下令上卿蒙毅掌内廷值守。今夜起,章台宫所有值宿名单,都归蒙上卿一人过目。”

    “陛下的原话是:”

    福安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告诉赵彻,人赃并获。”

    赵彻接过铜符,收进怀里,站起来,把事情一条条分下去。

    “真车驾路线,只有福公、蒙上卿和我三人知道。”

    “今夜之后,谁再问,一个字都不许漏。”

    “六乘仪车照旧备。”

    “东厩三乘旧车照旧挂帘,帘子后头坐郎中令府的人,人人带刃。”

    “正车按假路线走,走正道第三段,到塌沟前停下。”

    “陛下改乘内廷备车,走真路线。”

    “芈苏。”

    芈苏抬头。

    “北掖门门籍簿,今夜之内涂药墨。”

    “通行木牌也涂,一块不漏。”

    “要三天洗不掉的那种。”

    “他们想进宫,手上就得带着我的记号。”

    “孟平,你带十二人伏在北掖门门道。”

    “人进来,先别动。”

    “等门闩落下,再动手。”

    “秦烈,你带二十人,藏到符节房西廊。”

    秦烈眉头拧起,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为什么是符节房?”

    赵彻摊开修缮名册,指尖压住“宫墙急修”四个字。

    “宫墙从北掖门往东是一段。”

    “往西,就是符节房外廊。”

    “他们要修的墙,我不信在东边。”

    天将亮,北掖门那边先动了。

    梁绶来得比常日早了半个时辰。

    他先翻门籍簿,又叫人取铜钥验看。

    铜钥在他手里转了两遍,齿口一齿一齿数过去。

    数完,他把钥匙交还,开了口。

    “渭北塌沟,少府将作要人。”

    “北掖门四名常值,今日调去渭北听差。”

    老卒里有个姓吴的,在北掖门站了十一年,脚没动。

    “门上定制,常值不得空缺。”

    “空了谁看簿?”

    “空缺我补。”梁绶摊开手。

    “郎中令府昨夜在东厩闹了半宿,说车轴有假。”

    “如今满咸阳都在查铜。”

    “渭北那段沟塌了,宫墙也漏了,少府将作一天三催。”

    “你留在门上不动,明日御驾从北掖门过,你担得起?”

    老吴还想开口。

    梁绶没等他把话说完,转身走了。

    老吴站在门下骂了一句。

    “查铜查铜,郎中令疑心太重。”

    “东厩那些轴我摸了十年,能有什么假。”

    他还是收拾了行装,跟着人往渭北去。

    天亮,白天过去。

    日头落下时,北掖门的门道被扫了一遍,青石上一粒浮土都没剩。

    梁绶在门房里坐到二更过后,才起身出去。

    门外有人等他。

    赵彻趴在符节房西廊的房顶上,瓦片凉气透过前襟。

    隔着六十步,那人的影子看得清。

    梁绶从袖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块木牌。

    青绶。

    那人接过木牌,转身往北去了。

    北掖门的门闩,在三更前落下。

    门轴拖出一声长响。

    三辆修缮车,进了章台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