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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雁九现身,敢把手伸到章台宫外

    东厩旧车库废了四年。

    顶棚塌了半边,里头堆着废车厢和断辕,地上一层积土,土里嵌着铜末。

    孟平说的暗沟出口就在西墙角,被一只翻倒的大木箱压着。

    赵彻钻出来,直起腰,土从头发上簌簌往下掉。

    秦烈举着火把走在前头,火光扫过车库最里侧,照出一个坑。

    坑不深,两尺不到,四方,边上用青砖砌了一圈。

    坑底铺着新炉灰,灰里还有没清干净的铜渣。

    坑里码着七副模具。

    赵彻拿火把凑近。

    模具是对开的两片,合起来是一根车轴的形状。

    中间那道空腔,直筒通到底。

    空心。

    “外层浇铜,中间灌铅锡。”秦烈说,“铜壳厚半分。”

    赵彻用小指量了量模腔壁。

    “和外道那根一样。”

    孟平在坑边的废车厢里翻出一只木匣,匣子没锁,里头有三样东西。

    一张图。一叠麻纸。一块木牌。

    图是章台宫外道图,画到宫门外五里,道旁的沟、桥、坡都标得清清楚楚。

    赵彻把图铺在膝上,借火光细看。

    图上有一处用朱笔圈了出来。

    渭北旧堤,堤口。

    麻纸是一份路线更替单,字写得规整,是车府公文格式。

    “六月初四辰时,陛下赴渭北阅仓。”

    “正道第三段,道旁塌沟,改行旧堤,里程加三里。”

    赵彻念完这一行,没说话,只把图和单子对着放在一起。

    图上那个朱圈,正压在旧堤堤口。

    “断轴只是一半。”赵彻开口,“三根轴,未必哪一根先断,也未必断在哪里。”

    “他们要断在这里。”

    孟平凑过来看。

    “堤口这一段,我前年跟车走过。”

    “堤面窄,一边是麦地,一边是排水沟。”

    “沟深三丈,底下全是石渣。车翻下去,人爬不上来。”

    秦烈把火把往下压了压。

    “正道那截真塌了?”

    “明天早上就会塌。”赵彻说,“或者今夜。”

    “塌沟不需要多少人,两把锄头就够。”

    火把爆了一下,火星落进炉灰里。

    赵彻把匣子里的东西收好,站起身。

    “福安还在外道,去请他过来。”

    福安进旧车库时踩了一脚炉灰,鞋底一滑,扶住断辕才站住。

    赵彻把图和路线单摆在坑沿上给他看。

    福安看完,第一句话就是停驾。

    “明日不出宫。老奴现在就去回禀陛下。”

    “不能停。”赵彻按住图,“停一次驾,他们就知道这条线断了。”

    “雁九在车府五年,我们只摸到一块木牌。”

    “他今夜还会来取这块路线牌。”

    福安的手在袖里搓来搓去。

    “万一呢?”

    “万一,赔的是老奴的命,是郎中令的命,也是陛下的安危。”

    “所以陛下不登那辆车。”赵彻说。

    他把话说得很慢,一条一条摆开。

    “待陛下准旨后,明日辰时,六乘仪车照旧从外道出宫。”

    “东厩三乘旧车照旧挂帘,里头坐郎中令府的人。”

    “正车按假路线走。陛下改乘内廷备车,按真路线出宫。”

    “真路线,只有你、我、蒙毅知道。”

    “裂轴的事今夜压住,车府上下一个字都不许传。”

    “韩谦、朱衡、老栾,全都分开关,不许通话。”

    福安听完,抹了一把脸。

    “老奴这就去请旨。陛下若问起……”

    “你就说,郎中令要拿人赃并获。”赵彻说,“陛下听得懂这句。”

    福安走了。

    赵彻没有先动陛下车驾。

    他只让人按回大木箱,压住暗沟口,留一寸缝。

    “秦烈,带十二人去渭北旧堤。”

    “堤口两侧的麦地趴着,天亮前不许起身。”

    “见有人挖正道,先看清是谁指使的,再动手。”

    “孟平,暗沟出口你守。”

    “我在这儿等。”

    他自己坐进废车厢的阴影里,把那块路线木牌放回原处,摆在坑沿最显眼的位置。

    夜过二更。

    旧车库西墙的木箱动了。先是一寸,再是半尺。

    一个人从缝里挤出来,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那人穿着车府杂役的短褐,腰上挂着一串钥匙,没点灯,摸黑走到坑沿,蹲下,手往木牌那边伸。

    手指刚碰到木牌。

    “取了牌,就该往北门去了。”赵彻的声音从废车厢后头传出来。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

    没跳起来,也没喊,只慢慢站直,把手收回袖子里。

    “郎中令。”

    只有两个字。

    赵彻从阴影里走出来。火把还插在土里,火光从下往上照着两个人。

    “你的秦话说得很好。”赵彻说,“三年前在邯郸,我听观星台外院的人说过这个腔。”

    “咸阳人说牌,尾音往下走。”

    “你刚才那声牌,尾音往上挑。”

    那人没有答。

    赵彻又往前走了一步。

    “把手伸出来。”那人不动。

    秦烈留下的两名密卫从废车厢两侧走出来,一人一边。

    那人这才把手从袖子里抬起来。

    赵彻抓住他的右手,把手掌翻向火光。

    虎口下方一片硬茧,茧的形状是弯的,顺着大拇指根压出一道沟。

    “铸坊的人握模钳,一天握六个时辰,茧就长成这样。”赵彻把他的手往下按。

    “车府杂役扫地、喂马、搬辕。扫地不会长这个茧。”

    “你在观星台外院铸坊,握了多少年模钳?”

    那人的手抖了一下,忽然从腰后抽出短刃,反手朝赵彻小腹捅来。

    赵彻侧身让开半尺,抬手扣住他的腕子,刀尖擦过袍面。

    两名密卫还没扑上,赵彻已经把他的胳膊往后一扳。

    那人往前跌去,正跌进那个铸坑。

    七副空心铜轴模具就在他脸边。

    孟平从暗沟口翻进来,一膝压住他的背,刀背按上后颈。

    那人被压在模具上,一边脸贴着铜模,喘得很重。

    赵彻蹲到坑沿,把他腰上那串钥匙解下来。

    钥匙里夹着一枚私印。

    朱衡的印。

    “朱衡的印在你身上。”

    “他一天盖十几道牒,有几道是他自己想盖的?”

    那人闭着眼。

    过了很久,才开口。

    “朱衡的女儿。”

    “三年前去邯郸探亲。”

    “到现在都没回来。”

    赵彻把私印收进怀里。

    “你就是雁九。”

    “是。”

    那人的脸还贴着铜模,说出来的字有些走形。

    “五年前进车府。”

    “先喂马,两年。”

    “再管料房搬运,两年。”

    “第五年,料房钥匙就归我了。”

    “雁七管档,我管车。”

    孟平的刀背往下压了半分。

    “赵国要断御车的轴,图什么?”

    “杀陛下?”

    “陛下若在渭北出事,大秦也不会立刻散。”

    那人笑了一声,很短。

    “不是要陛下死。”

    赵彻按在膝上的手停住。

    “说下去。”

    “御车在渭北翻沟。”

    “陛下受伤,或者只是惊了驾。”

    “咸阳会怎么办?”

    那人一句一句往外吐。

    “禁军先出宫。”

    “章台宫卫士要护驾,要清道,要沿渭北排查三十里。”

    “郎中令府要查车,要查料,要查人。”

    “少府、车府、内史署,全要被廷尉拿去问。”

    “咸阳城里的兵,一夜之间要往北挪一半。”

    赵彻的手指在膝上收紧。

    “章台宫留多少人?”

    “不到三成。”

    火把烧到根部,只剩一截在土里跳。

    赵彻没有开口。

    他把路线木牌从坑沿捡起来,在手里翻了两下。

    木牌背面有一道刻痕,极细。是个数字。

    三。

    “第三段道,塌沟。”

    赵彻把木牌收进袖里。

    “今夜就有人去挖。”

    “已经挖了。”那人说。“子时开工。”

    赵彻站起来,朝暗沟口喊。

    “孟平!”

    “叫骑手去渭北!”

    “告诉秦烈,正道第三段现在就有人。”

    “把挖沟的人连锄头一起带回来,一个都不许跑。”

    孟平应了一声,外头很快响起马蹄。

    孟平把人从坑里提起来,反手绑住。

    绳子勒紧的时候,那人还在看赵彻。

    “郎中令。”

    “你今夜拦了车,拦了轴,拦了沟。”

    “明日陛下车驾还是要出宫。”

    赵彻回头。

    那人喉咙里滚了一下,把最后一句挤出来。

    “章台宫里,还有一把开门的钥匙。”

    火把灭了。

    车库里只剩暗沟口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落在七副空心模具上。

    赵彻站在坑边没动,手里那块木牌被捏得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