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案上。
归印册、漕次簿、兑印牌。
赵彻又让人从内史署抄来一本值宿簿,四样对在一处。
面板上的结果一行行浮出。
【归印册:发券四百七十一张,签发核印五百三十次。】
【核印人签押:内史主簿严棠,五百三十次。】
【漕次簿:夜次改动九处,兑印牌用印九次。】
【值宿簿:九次用印当日,严棠皆在署。】
【身份关联:六条递档线,换籍、转运、收金,最末一道皆经严棠核印。】
【判定:归印所秦境枢纽。】
秦烈看完,抬起头。
“一个内史主簿,管得住六条线?”
“内史署管咸阳户籍。”赵彻道,“谁生了,谁死了,谁家几口人,谁欠官府几石粟,都要从他手下过。”
“赵国要挑人,不必自己去查。”
“他一天就能挑出十个。”
第二日一早,严棠自己上了殿。
四十出头,瘦,走路听不见声。
一进殿就跪下。
“臣内史主簿严棠,请封内史档库。”
嬴政没让他起身。
“为何要封?”
“档库书佐杜明私递副档,臣昨夜才知晓。”严棠头压得更低,“六年了,臣失察。臣愿领罪。”
“另有五条递档线,臣已查出主事之人,皆是杜明旧属。”
“名单在此。”
他从袖中取出一片木牍,双手举过头顶。
赵彻站在下方,没有动作。
嬴政的目光往赵彻这边扫了一下,又收回去。
“名单留下。”
“你回署。”
“档库先不封,寡人另有安排。”
严棠磕了个头,退出去时脚步还是很轻。
殿门一关,嬴政把那片木牍推到案边。
“他给寡人五个人名。”
“五个都是死人,或是快死的人。”
赵彻拿起木牍,扫了一遍。
“三个已在廷尉府牢里。”
“两个上月病故。”
“他要把六条线的罪,全压在杜明身上。”
嬴政的手指在案上顿住。
“若寡人今日就把他拖出去。”
“三十九个吏的家眷,还有二十六户被扣在赵国。”赵彻道,“消息三日就能传到邯郸。他们一个也活不成。”
殿中静了一会儿。
嬴政开口。
“寡人给你一道密旨。”
“内史署一人不许动,一张牍不许抽。”
“严棠该上朝便上朝,该核印仍核印。”
“你让他自己走进去。”
“走进去以后呢?”
嬴政抬眼。
“人和赃,一块拿。”
“寡人不要供词。”
“寡人要他手里捧着东西。”
赵彻应下。
亥时前,翟安在郎中令府偏屋写下一片帛条。
笔尖抖,写坏了三片。
赵彻站在他背后。
“你平日递话,用什么记法?”
“简尾六道。”
“他若起疑呢?”
“他不会疑。”翟安把头埋得更低,“六年了,一直这么递。我从没见过他的脸,只见过他盖下的印。”
帛条上写了三句话。
归印册已失。
活籍总契依旧例移存太仓废券室。
亥时须主簿亲持私印核毁。
赵彻看完,让人按翟安平日递话的路数送了出去。
太仓废券室在太仓最西头。
两间连着的土屋,存的都是过期粮券,十年无人开过。
推门一股霉味涌出来,混着陈粟的酸气。
秦烈带六个人,把西边暗门从里头钉死,钉完又把木屑扫干净。
孟平带十二个人伏在外廊檩条上。
赵彻藏在里屋券架后。
架子上摞着半人高的旧券,压得木板往下弯。
面板亮起一行字。
【西墙铁匣:内有竹册一卷,帛卷一卷。】
【匣锁:印契锁,需私印按压。】
亥时,门轴响了半圈。
一个人走进来,蒙着青布巾,只露一双眼。
他没点灯。
摸到西墙,指节挨着砖缝数过去。
数到第七块,抬手按下。
砖块翻开,露出一个铁匣。
他从怀中取出私印,按在匣面上。
咔的一声。
铁匣开了。
他先取出那卷竹册抱进怀里,又摸出一卷帛书。
抱稳以后,肩膀落了下去。
赵彻从券架后走出来。
“六年二月十一。”
那人一动不动。
“收赵金三十。”
“六年五月初七,转出内史署籍册十二卷。”
“六年八月十九,扣秦吏窦成之母于武安。”
赵彻一句句往下念。
“七年正月,改漕次三处,兑印牌用印一次。”
“七年三月,发赎亲券四十一张,收金二百零五。”
“七年五月,划名十一。”
念到“划名十一”,那人手一抖,竹册往下滑了半寸。
“严主簿。”
“你自己算算,我念的这些,和你怀里的帛卷,差得多不多。”
严棠转身就往门口跑。跑了四步。
秦烈从门后踹中他的小腿。
严棠扑出去,脸撞上门槛。
竹册滚落,散开一截。
孟平从廊上跳下,把他两条胳膊反剪在背后。
赵彻捡起竹册,就着孟平举来的火把翻看。
第一页是名录。
三百零七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头,都跟着几行小字。
某某,栎阳军户,独子在北疆,父病三年。
某某,内史署书佐,欠官粟四十六石。
某某,商籍,妻兄在邯郸开车马行。
赵彻一片片往后翻,翻了很久。
孟平只看了两行,就把头转开了。
“这不是查案。”他说,“这是挑猪。”
严棠脸上的青布巾被扯下来。
他趴在地上,脸上擦出一道血痕。
“郎中令。”
“你以为我一开始就想干这个?”
赵彻没看他。
“我兄长二十年前去邯郸贩布,再没回来。”严棠嗓子发哑,“他们第一次找我,只要一卷咸阳户籍旧册。”
“我给了。”
“我兄长第二年就有信了。”
“后来呢?”
“后来他们送金。”
严棠不说话了。
赵彻回头看他。
“你兄长哪一年死的?”
严棠身子僵住。
“我不知道……”
“六年前。”赵彻道,“乙库的收货簿上,你兄长的名字被划了,从下往上勾。”
“六年前,你还在往外递档。”
“六年前,你手下只有两条线。”
“这六年里,你自己又加了四条。”
“你加线的时候,赵国没人拿刀逼你。”
严棠的额头抵在砖上,没再出声。
赵彻展开那卷帛书。
帛上是印契。
一排排红指印压得密密麻麻,每枚指印旁写着户号与期限。
最末一页,字比别处大出一截。
军功爵簿,七日后交雁首。
赵彻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没有再往下移。
【任务完成:夺回活籍总契。】
【评定:S。】
【奖励:高级势力关系解析权限×1。】
次日辰时,章台宫。
竹册与帛卷并排摆在嬴政案上。
吕不韦站在左边,拿起竹册翻看。翻到第五片简,他手慢了下来。
翻到第十二片,他把竹册放回案上,掌心压在上头,半天没抬起来。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
“三百零七个。”
他开口,声音压得低。
“其中二十一个,是相邦府近三年荐上去的人。”
殿里没人接话。
有个御史挪了半步,鞋底刮过石砖。
嬴政把帛卷拉过来,翻到最末一页,念了出来。
“军功爵簿,七日后交雁首。”
念完,他抬眼。
“军功爵簿是什么?”
吕不韦答得快。
“记爵的簿册。”
“谁斩了几级,升几等,授田几顷,家里免几个徭役,都记在上头。”
“哪几署有?”
“内史、少府、廷尉各存一份副本。正本在太仓东库。”
嬴政的手指压住那七个字。
“他们拿户籍,是为了挑人。”
“拿军功爵簿,又要挑什么?”
赵彻往前一步。
“臣昨夜看过总契夹页。爵簿那一栏后头,已经划了名字。”
“划了几个?”
“十九个。”赵彻说,“全是北疆军户。”
殿中起了一阵响动,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又咽了回去。
嬴政合上帛卷,手仍按着不放。
“北疆军户,儿子都在长城外。”
“是。”
“家里只剩老的、小的。”
嬴政站起身。他年纪不大,背脊挺得笔直。
“雁首是谁?”
赵彻摇头。
“总契上没写。只写了七日后。”
“七日后交在哪里?”
赵彻抬起眼。
“上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