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印册摊在郎中令府的案上,整整两个时辰没人收。
赵彻一片片往后翻,简尾那六道横竖在他眼里散开,又合上。
芈苏坐在旁边记,写满了三片木牍。
十七个人。
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六十九。
十七人的户籍,牵着三十九名在职秦吏里的二十六户。
其中两户是母子,一户是姐弟。
【二更装船。】
【渭北官仓第三埠。】
【夹舱,船底另设一层,高一尺八。】
【经潼关,出关交赵商。】
赵彻把最后一片木牍压在案角。
“一尺八。”
芈苏抬头。
“人得躺着,翻不了身。”
“从渭北到潼关,顺水也要三日。”
她把话停在这儿,指腹在木牍边上蹭了一下。
辰时,章台宫。
嬴政听完,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十七个人,藏在寡人的官粮船里,从寡人的码头出去。”
“是。”
“漕运是谁管?”
“漕运丞韩洵。”
“文牒都是他签的?”
“臣看过近三个月的漕次簿抄牍。”赵彻道,“六月里有九次改次。”
“改过之后走的船,都是夜里出发。”
吕不韦往前半步。
“王上,漕运不能停。”
“六月粮往上郡、北地送,误一日,边卒便少一日口粮。”
“军法写得明白,误军粮者,主事斩,佐者流。”
他看了赵彻一眼。
“郎中令若在码头封船,误了谁的期,账又算在谁头上?”
赵彻没避他这一眼。
“相邦说得对。”
“臣不封船。”
嬴政抬眼。
“不封船,你怎么救人?”
“臣要一样东西。”
“说。”
“验漕之令。”
“只验,不停。”
“验完就放,一船不误。”
嬴政取过小印,按在令牍上。
“救人。”
“粮不许断。”
“断了,寡人先问你。”
未时,渭北第二道船闸。
日头压着水面,晃得人睁不开眼。
赵彻站在闸台上,往下看了很久。
【第二道船闸:石闸两扇,绞盘四座。】
【闸下水位:七尺四。】
【落闸后水位:四尺一。】
【夹舱船吃水较常船多二尺三,重心偏低偏右。】
【水位降至五尺以下,右舷先坐底,船身向右倾三至五度。】
【舱板接缝将外露约一寸。】
赵彻转头。
“孟平。”
“在。”
“闸东两里有个旧分水口,淤土堵着。”
“你带三十人,天黑前掏开,别掏太宽,够分走半数水就行。”
“闸落下去,粮船不会搁太久。”
孟平愣了一下。
“郎中令要放水,又要留水?”
“我要它们排队。”赵彻抬手往下方水面一指。
“水浅了,谁的船底多一层,谁就先歪。”
“歪一寸,我就能看见。”
秦烈问:“要不要先跟韩洵通个气?”
“通了。”
赵彻从袖里抽出验漕令的抄牍。
“辰时就送到漕运府了。”
“他到现在没回话。”
“他会来。”
二更。
码头插了一排火把,风一过,火苗全往一边倒。
十九艘粮船排在闸外,头船桅杆挂着红布。
韩洵骑马赶来。
他四十来岁,身形发福,官袍领口被汗浸出一圈白。
人还没下鞍就朝闸台上喊。
“郎中令。”
“漕次不能改。”
“这十九船是上郡军粮,六月十八前必须出潼关。”
“你要验,白天验。夜里放我过闸。”
赵彻站在闸台上,没下去。
“漕次不改。”
“我只落闸一刻。”
“落闸一刻,水就要下去三尺。”韩洵嗓子拔高,“底下有沙洲。你把船坐在沙上,明日都拉不出来。”
“军粮误期,你陪我去廷尉府领罪?”
底下的漕卒都停了手,仰头往闸台看。
几个人拽着半截缆绳,也松了手。
赵彻抬起手。
“东头两里的分水口已经掏开。”
“落闸一刻,分水一刻。”
“你的船最多停半刻。”
“沙洲在西汊,你的船走中槽。”
他语速很慢。
“韩丞,你在渭水上跑了几年?”
韩洵嘴唇动了动。
“十一年。”
“跑了十一年,会不知道中槽比西汊深两尺?”
火把爆了一声。
韩洵朝头船挥手。
“开。”
“闯闸。”
“军粮误期,天塌下来也不是我一个人担。”
头船船主站在船头,举着一叠文牒,隔水骂上来。
“我这文牒,漕运府的印、内史署的印,全都齐全。”
“你凭哪条律,敢拦官粮船?”
赵彻回头。
“落闸。”
四座绞盘同时转动,铁链一节节吃进石槽。
两扇石闸压下来,水从闸缝挤出去,白花花泄向下游。水位往下掉。
第一艘船稳稳坐下,甲板依旧平整。
第二艘、第三艘、第五艘,也都没动。
第八艘船坐下时,韩洵退了半步。
那船先是左舷抬高,接着整个船身往右压去,船板闷响一声,甲板歪向右侧,桅顶划出一道斜弧。
第十一艘、第十四艘,跟着歪下去。
三艘船的右舷贴着水面,甲板下裂开一道缝,缝里露出一截麻布。
码头上没人再说话。
赵彻走下闸台。
“韩丞。”
“这三艘船底下,装的是什么粮?”
韩洵没答。汗还在往下淌,脸上血色退了大半,领口那圈白更扎眼。
“秦烈。”
“劈开。”
秦烈跳上第八艘船。
两个密卫按住舱板边缘,斧子顺着缝隙劈下去,撬起一块船板。
舱板掀开的一刻,底下挤出一声叫喊。
不成句,是嗓子哑了太久才发出的动静。
第一个抬出来的是个十来岁的男孩,手脚捆着麻绳,嘴里塞着布。
接着是一个妇人,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
十七个人,从三艘船的夹舱里一个个抬出来,平放在码头石板上。
一个老妇被扶起来时站不住,两条腿全麻了。
她被人架着走了两步,忽然朝人堆里扑过去。
人堆里那个年轻吏员,是赵彻昨夜提审过的受制秦吏。
老妇抓住他的胳膊,喊了一声他的小名。
年轻人跪下去,抱住母亲的腰,肩膀抖得停不住。
老妇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后脑。
“娘以为,见不着你了。”
“娘以为,你早不认娘了。”
码头上的漕卒,有几人把脸转开。
孟平从头船船主怀里搜出两样东西。
一本漕次簿,六月那几页被刮过,又重新写过,墨色新旧不同。
一枚铜牌,方方正正,比半只手掌略小,正面刻着“内史兑印”。
赵彻翻开漕次簿,停在六月十一那页。
“改次的字,是韩丞的手。”
“这个‘次’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你的验漕牍,两百多张,都是这么挑的。”
韩洵晃了一下。
“郎中令……”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
赵彻走到他面前。
“三年前,你在华阴沉了两万石粮。”
“那笔账补不上,是谁替你填的?”
韩洵嘴唇动了很久。
“……武安来的盐商。”
“三万石,他一笔填了。”
“没取半分利。”
“后来他要什么?”
“要夜里的漕次。”
“要我不去看第三层夹舱。”
赵彻把铜牌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枚小印,四个字。
他看了两眼,抬头。
“这个印,是谁的?”
韩洵盯着铜牌,身子往后仰。
秦烈一脚踩在他腿弯上,把他按跪在码头石板上。
十九艘粮船的漕卒,全看着他。
韩洵跪在那里,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内史主簿。”
“严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