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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渭水船舱里,装的是秦人家眷

    归印册摊在郎中令府的案上,整整两个时辰没人收。

    赵彻一片片往后翻,简尾那六道横竖在他眼里散开,又合上。

    芈苏坐在旁边记,写满了三片木牍。

    十七个人。

    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六十九。

    十七人的户籍,牵着三十九名在职秦吏里的二十六户。

    其中两户是母子,一户是姐弟。

    【二更装船。】

    【渭北官仓第三埠。】

    【夹舱,船底另设一层,高一尺八。】

    【经潼关,出关交赵商。】

    赵彻把最后一片木牍压在案角。

    “一尺八。”

    芈苏抬头。

    “人得躺着,翻不了身。”

    “从渭北到潼关,顺水也要三日。”

    她把话停在这儿,指腹在木牍边上蹭了一下。

    辰时,章台宫。

    嬴政听完,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十七个人,藏在寡人的官粮船里,从寡人的码头出去。”

    “是。”

    “漕运是谁管?”

    “漕运丞韩洵。”

    “文牒都是他签的?”

    “臣看过近三个月的漕次簿抄牍。”赵彻道,“六月里有九次改次。”

    “改过之后走的船,都是夜里出发。”

    吕不韦往前半步。

    “王上,漕运不能停。”

    “六月粮往上郡、北地送,误一日,边卒便少一日口粮。”

    “军法写得明白,误军粮者,主事斩,佐者流。”

    他看了赵彻一眼。

    “郎中令若在码头封船,误了谁的期,账又算在谁头上?”

    赵彻没避他这一眼。

    “相邦说得对。”

    “臣不封船。”

    嬴政抬眼。

    “不封船,你怎么救人?”

    “臣要一样东西。”

    “说。”

    “验漕之令。”

    “只验,不停。”

    “验完就放,一船不误。”

    嬴政取过小印,按在令牍上。

    “救人。”

    “粮不许断。”

    “断了,寡人先问你。”

    未时,渭北第二道船闸。

    日头压着水面,晃得人睁不开眼。

    赵彻站在闸台上,往下看了很久。

    【第二道船闸:石闸两扇,绞盘四座。】

    【闸下水位:七尺四。】

    【落闸后水位:四尺一。】

    【夹舱船吃水较常船多二尺三,重心偏低偏右。】

    【水位降至五尺以下,右舷先坐底,船身向右倾三至五度。】

    【舱板接缝将外露约一寸。】

    赵彻转头。

    “孟平。”

    “在。”

    “闸东两里有个旧分水口,淤土堵着。”

    “你带三十人,天黑前掏开,别掏太宽,够分走半数水就行。”

    “闸落下去,粮船不会搁太久。”

    孟平愣了一下。

    “郎中令要放水,又要留水?”

    “我要它们排队。”赵彻抬手往下方水面一指。

    “水浅了,谁的船底多一层,谁就先歪。”

    “歪一寸,我就能看见。”

    秦烈问:“要不要先跟韩洵通个气?”

    “通了。”

    赵彻从袖里抽出验漕令的抄牍。

    “辰时就送到漕运府了。”

    “他到现在没回话。”

    “他会来。”

    二更。

    码头插了一排火把,风一过,火苗全往一边倒。

    十九艘粮船排在闸外,头船桅杆挂着红布。

    韩洵骑马赶来。

    他四十来岁,身形发福,官袍领口被汗浸出一圈白。

    人还没下鞍就朝闸台上喊。

    “郎中令。”

    “漕次不能改。”

    “这十九船是上郡军粮,六月十八前必须出潼关。”

    “你要验,白天验。夜里放我过闸。”

    赵彻站在闸台上,没下去。

    “漕次不改。”

    “我只落闸一刻。”

    “落闸一刻,水就要下去三尺。”韩洵嗓子拔高,“底下有沙洲。你把船坐在沙上,明日都拉不出来。”

    “军粮误期,你陪我去廷尉府领罪?”

    底下的漕卒都停了手,仰头往闸台看。

    几个人拽着半截缆绳,也松了手。

    赵彻抬起手。

    “东头两里的分水口已经掏开。”

    “落闸一刻,分水一刻。”

    “你的船最多停半刻。”

    “沙洲在西汊,你的船走中槽。”

    他语速很慢。

    “韩丞,你在渭水上跑了几年?”

    韩洵嘴唇动了动。

    “十一年。”

    “跑了十一年,会不知道中槽比西汊深两尺?”

    火把爆了一声。

    韩洵朝头船挥手。

    “开。”

    “闯闸。”

    “军粮误期,天塌下来也不是我一个人担。”

    头船船主站在船头,举着一叠文牒,隔水骂上来。

    “我这文牒,漕运府的印、内史署的印,全都齐全。”

    “你凭哪条律,敢拦官粮船?”

    赵彻回头。

    “落闸。”

    四座绞盘同时转动,铁链一节节吃进石槽。

    两扇石闸压下来,水从闸缝挤出去,白花花泄向下游。水位往下掉。

    第一艘船稳稳坐下,甲板依旧平整。

    第二艘、第三艘、第五艘,也都没动。

    第八艘船坐下时,韩洵退了半步。

    那船先是左舷抬高,接着整个船身往右压去,船板闷响一声,甲板歪向右侧,桅顶划出一道斜弧。

    第十一艘、第十四艘,跟着歪下去。

    三艘船的右舷贴着水面,甲板下裂开一道缝,缝里露出一截麻布。

    码头上没人再说话。

    赵彻走下闸台。

    “韩丞。”

    “这三艘船底下,装的是什么粮?”

    韩洵没答。汗还在往下淌,脸上血色退了大半,领口那圈白更扎眼。

    “秦烈。”

    “劈开。”

    秦烈跳上第八艘船。

    两个密卫按住舱板边缘,斧子顺着缝隙劈下去,撬起一块船板。

    舱板掀开的一刻,底下挤出一声叫喊。

    不成句,是嗓子哑了太久才发出的动静。

    第一个抬出来的是个十来岁的男孩,手脚捆着麻绳,嘴里塞着布。

    接着是一个妇人,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

    十七个人,从三艘船的夹舱里一个个抬出来,平放在码头石板上。

    一个老妇被扶起来时站不住,两条腿全麻了。

    她被人架着走了两步,忽然朝人堆里扑过去。

    人堆里那个年轻吏员,是赵彻昨夜提审过的受制秦吏。

    老妇抓住他的胳膊,喊了一声他的小名。

    年轻人跪下去,抱住母亲的腰,肩膀抖得停不住。

    老妇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后脑。

    “娘以为,见不着你了。”

    “娘以为,你早不认娘了。”

    码头上的漕卒,有几人把脸转开。

    孟平从头船船主怀里搜出两样东西。

    一本漕次簿,六月那几页被刮过,又重新写过,墨色新旧不同。

    一枚铜牌,方方正正,比半只手掌略小,正面刻着“内史兑印”。

    赵彻翻开漕次簿,停在六月十一那页。

    “改次的字,是韩丞的手。”

    “这个‘次’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你的验漕牍,两百多张,都是这么挑的。”

    韩洵晃了一下。

    “郎中令……”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

    赵彻走到他面前。

    “三年前,你在华阴沉了两万石粮。”

    “那笔账补不上,是谁替你填的?”

    韩洵嘴唇动了很久。

    “……武安来的盐商。”

    “三万石,他一笔填了。”

    “没取半分利。”

    “后来他要什么?”

    “要夜里的漕次。”

    “要我不去看第三层夹舱。”

    赵彻把铜牌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枚小印,四个字。

    他看了两眼,抬头。

    “这个印,是谁的?”

    韩洵盯着铜牌,身子往后仰。

    秦烈一脚踩在他腿弯上,把他按跪在码头石板上。

    十九艘粮船的漕卒,全看着他。

    韩洵跪在那里,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内史主簿。”

    “严棠。”